昏暗潮湿的半地下餐馆,一句话,便刺痛了这对侨民夫妇心底的道义底线。
老板娘横眉竖目,胳膊一扬,指尖直直指向店门,逐客之意毫不掩饰。
厨师兼老板的阿宽往前半步,挡在妻子身前,即便对面一群气场慑人的江湖人,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半分退让。
和尚安稳坐在木椅之上,眼底浮起一层玩味的赞赏,静静看着眼前宁折不弯的二人。
身侧的余复华、王家顺一众保镖豁然起身,衣料摩擦簌簌作响,周身戾气骤然铺开,面色凶狠,步步往前,存心要威慑这对夫妻。
老板娘眼见一众凶神恶煞的汉子站起,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肩头微微一颤。
她强撑着心底的镇定,依旧抬手指向和尚,沪地方言带着一丝发颤。
“咋乌啦?耍流氓,哇事想砸阿拉馆子?”
“我跟浓港,阿拉不怕浓~”
底气到底虚了几分,她下颌绷紧,声音都微微发飘。
“浓要记住,人在做天在看,哇事做多了,当心生儿子没屁眼~”
听见这番诅咒,和尚神色分毫未动。他侧过身,抬起手掌,对着身旁一众保镖轻轻往下一压。
“都坐下,吓到人家了知不知道~”
一众手下这才收敛锋芒,依次落座。
和尚缓缓站起身,伸手拿起桌面上那十英镑钞票,两步走到阿宽跟前。
阿宽望着眼前满身江湖气场的男人,心底发怵,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小步。
和尚唇角噙着浅淡笑意。
“甭怕,我行走江湖还真没欺负过弱小。”
“扯皮归扯皮生意还是要做滴~”
话音落下,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说把钞票塞进阿宽围裙的布兜,手掌轻轻拍了拍男人的肩头。
和尚视线掠过柜台后方,神龛里一尊观音菩萨,微弱烛火摇曳。
和尚转身回到座位,拿起桌上烟盒,抽出一支香烟叼在唇边。
站在近旁的余复华立刻掏出打火机,一簇火苗蹿起。
香烟点燃,和尚深深吸了一口,白雾缓缓自口鼻漫开,望向依旧满腔怒火赶人的夫妻俩。
“不拜财神拜菩萨?”
“那你一定相信因果关系喽~”
老板娘心口发虚,嘴上依旧分毫不肯服软。
“甭跟阿拉扯东扯西,赶紧走~”
望着正义感满腔的老板娘,和尚心中生出戏谑,打算好好逗一逗她。
他不去接老板娘的话,转头看向阿宽。
“先去弄吃的,放心我还不会下贱到欺负一个女人~”
站在一旁的阿宽转头望向自家妻子。
“好啦,我看他们也不像坏人,浓别较真~”
老板娘一腔火气尽数撒到丈夫身上,眉头死死拧起。
“什么叫阿拉较真?几是不是挖拧,浓晓得?”
“知人知面不知心浓不晓得?”
说话之时,她眼角还狠狠瞟了和尚一眼。
阿宽只得对着和尚一行人赔起讪笑,满脸歉意。
“对不起哦,是我的错,浓别跟她一般见识,阿拉这个媳妇,刀子嘴豆腐心,最爱多管闲事,你们慢慢聊,我去煮面~”
说完,他双手扶住自家媳妇双肩,想要将她拽回后厨。
老板娘却奋力一把挣开,怒目直视和尚。
“我到想听浓港出啥臭屁~”
阿宽劝不动妻子,只能不停对着众人点头哈腰,连连赔罪。
见这群人并不似地痞恶徒,老板娘便不再叫嚷驱赶,一屁股坐到邻边的木桌,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一副寸步不让的神态死死盯着和尚。
和尚是玩弄人性的高手,此刻打定主意,要戳破女人这份自以为是的道义。
“有时候啊,正义是好事,可架不住好心办坏事。”
他吸了一口烟,目光再次落向柜台那尊摇曳烛火的观音佛龛。
“既然信佛,因果关系你一定相信。”
话说一半,和尚抬眼,目光沉沉盯住怒气未消的老板娘。
“知不知道,就因为你们夫妻俩刚才那几句话,差点害死几千上万人,这个因果你承受的住吗?~”
话音在潮湿阴冷的地下室回荡。老板娘当即勃然大怒,声音陡然拔高。
“垒破~浓根阿拉港港看,我们怎么害人了?”
“浓这个猪仔贩还好意思说我们~”
“哼~”
她满脸不屑,冷哼一声,侧过头避开和尚的视线。
刚刚回到后厨切面的阿宽听见媳妇高声骂街,从布帘边探出头,朝着里面厉声吆喝。
“浓不要港脏话好吧~”
呵斥完妻子,他又满脸窘迫,向着厅堂的和尚赔笑。
“口头禅,浓不要见怪~”
老板娘侧坐在椅子上,满脸不快,朝着后厨高声回怼。
“煮面吧浓,钞票都装进口袋,还在这叽歪~”
和尚静静看着眼前这副撒泼模样的女人。
他素来擅长诛心,玩弄人心软肋。
眼前这个心存善念、笃信因果的妇人,只要击碎她心中这份自以为是的善念,将沉重的因果枷锁套在她心上,往后日日夜夜,愧疚与自责便会反复煎熬她的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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