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教了这些时日，王太傅是越来越吃惊。
这位九公主，绝非寻常闺阁女子，书本里面的道理，她不仅仅死记硬背，还会琢磨背后的利弊得失，偶尔冒出的想法，连他这个老臣都觉得耳目一新。
讲完一段《孟子》之中关于民本的章节，王太傅放下手里书卷，目光扫过下方端坐的四个伴读，最后落在身形小小的姜天启身上。
“九公主，方才书中讲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倘若遇上灾年，地方粮食歉收，百姓吃不上饭。
国库存粮有限，一边要供养边境戍守的将士，一边要赈济受苦的灾民。
若是二者不能同时周全，依你之见，应当优先顾哪一头？又该如何处置？”
这个问题可一点不简单。
这不是简简单单读些本书就能答出来的，要结合现实权衡取舍，不少年纪十几岁的少年被问到这道题，都容易答得片面，要么一味空谈仁政，要么只看重边防军备。
一旁坐着的四位伴读，听见这个问题，心里全都咯噔一下，纷纷低下脑袋。
陆灵溪心里直犯嘀咕：坏了，这题也太难了！
边防不能丢，老百姓也不能饿死，这要怎么选？换我我直接两眼一抹黑。
她悄悄用眼角瞟了一眼身侧的姜天启，替九公主捏了一把汗。
沈知微眉头紧锁，脑子里飞快思索，可思绪也是一团乱麻。
苏念月与温清禾也同样沉默，这个问题远远超出她们平日里学习的范畴。
整个上书房隔间安安静静，只剩下窗外风吹窗棂的轻响。
姜天启端端正正坐在小书案之后，神色从容，并没有被这个难题给难住。
她小小的身子坐得笔直，声音清脆，条理清清楚楚，不慌不忙开口作答。
“太傅。二者不可全然偏废，但要分轻重缓急。”
“边境将士守土卫国，自然万万不可懈怠，若是边防空虚，外敌来犯，到头来百姓依旧要流离失所。
可灾荒眼前，百姓已是饥寒交迫，若是坐视百姓饿死，根基便动摇了。”
“国库粮食有限，不能一股脑全部扔到一边。
第一，优先调拨一部分官粮送往灾区赈济，避免爆发流民动乱。
第二，边境军队缩减一部分非紧要的消耗，保障士兵基础口粮即可，不必追求铺张犒赏。
第三，立刻下旨鼓励地方乡绅富户捐粮，给予嘉奖，弥补国库不足。”
“另外，灾年不只是发粮食就完事。还要安排官吏监督，防止官吏借着赈灾的机会，克扣粮食中饱私囊。
待到灾情稍稍缓解，再慢慢补足边防军备。
百姓是江山的根基，根基安稳，边境方能长久稳固。”
一番话说下来，逻辑环环相扣，不空谈书本上的大道理，还考虑到了现实里面官员贪腐、钱粮调配的各类问题。
王太傅听完，整个人愣在原地，满脸的难以置信。
他本来只盼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公主，能说出体恤百姓这类浅显的答案就算合格。
万万没有料到，姜天启想得如此周全，连赈灾容易滋生贪腐这种现实的坑点，都考虑到了。
陛下把九公主教得也太厉害了！
王太傅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满脸赞叹，连连点头，手捋着下巴的山羊胡，脸上全是赞赏之色。
“妙！说得实在是妙！公主年纪尚幼，却能看透世事利弊，不困于书本的文字，兼顾边防与民生，还能提防官吏舞弊，实在难得！
老臣教过诸多皇子王孙，这般通透的见识，也是少之又少！”
一旁四个伴读听得目瞪口呆。
陆灵溪嘴巴微微张开，满眼佩服。
好家伙，同样是坐在一间屋子听课，人和人的差距怎么这么大。
亏自己每天回家还拼命补习，跟公主一比，感觉自己学了个寂寞。
沈知微暗暗在心里记下姜天启说的观点，心里十分叹服。
苏念月、温清禾也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震惊。
一堂课结束之后，王太傅一刻都等不住了。
这等事，他必须要跟陛下好好说一说。
他收拾好讲义书卷，直接就去往御书房求见姜砚祯。
此时姜砚祯正在御书房批阅成堆的奏折，桌上堆满各地送来的文书。听见内侍禀报王太傅求见，便宣他进来。
王太傅一踏进屋子，利落行完礼，便对着皇帝大加夸赞。
“陛下！今日老臣在上书房，考问九公主一道关于灾年钱粮取舍的策论问题！公主一番对答，老臣听完心中万分惊叹！”
紧接着，王太傅原原本本，把姜天启方才的那一大番回答，一字不差复述给姜砚祯听。连姜天启提到提防官员克扣赈灾粮的细节，都没有漏掉半分。
“哦？小九竟能想到这一层？”
姜砚祯压抑住心底那股想要哈哈大笑的冲动，努力维持帝王的庄重，可语气里面的骄傲怎么都掩饰不住。
“回陛下，千真万确！”王太傅郑重拱手，“公主天资卓绝，悟性极高，心中明白江山百姓的根本。
这般见识，实在是皇室之幸啊！”
姜砚祯放下手中的朱笔，指尖轻轻敲击桌案，脸上笑意止不住。
“哈哈，不愧是朕的女儿。”
姜砚祯心情大好，开口吩咐一旁伺候的太监苏景福：
“传朕的赏赐。给九公主送一套一套海外进贡的紫毫湖笔整套文房，端砚一方，徽墨八锭，洒金描金笺纸百张。
另外赏赐，鎏金嵌宝石的书匣两对，里面装一套精校典藏版经史子集。”
说完，他又想起那四名伴读。
这四个姑娘日日陪着公主苦读也不能亏待。
“四名伴读也各有赏赐：
每人上等蜀锦一匹，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宫中点心两匣。”
顿了顿，他又看向王太傅：
“太傅尽心教导小九，有功。赏赐，上等织锦绸缎四匹，文银两百两，另赐御府珍藏古籍一册。
往后，策论时务依旧照常教她，不必因为她是公主，就刻意降低课业难度。”
王太傅连忙躬身领旨：“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