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天国父子情(1 / 1)

与此同时,道州,天王行在。

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会客厅内拖出几道光影。

天王高坐主位,东丶西丶南丶北四王分坐两旁。

洪秀全手里捏着一封摺子,指腹在其上反覆摩挲,摺子已经被翻得边角起毛。

「今日再议。」他把摺子放在案上,「前日议过一回秦日纲封王之事,各有说法。」

「今日当定下来,拖久了,可就寒了功臣的心。」

杨秀清闻言,率先开口:

「天王,前日臣弟所言,句句是实。」

「秦日纲有功不假,臣弟从不否认,但此时封王,时机不对。」

「载王和翼王联名上奏,分明是另有所图,天王难道看不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冰冷了几分:

「更何况,载王蓝明,至今未归。」

「臣弟奉天父旨意,遣天官正丞相秦日纲往桂阳传诏。」

「可载王呢?他倒好,藉口南方未定,一推了之。」

「如今他又与翼王联名上奏,请封秦日纲——」

「臣弟斗胆问一句,这究竟是请封,还是示威?!」

他说完,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萧朝贵手里捏着一块乾粮,慢条斯理地掰着,好像什么都听不见。

韦昌辉坐在位上,目不斜视,完全没有要掺和的意思。

洪秀全拿起那封摺子又看了一眼:

「南王怎么看?」

冯云山抬起头,声音不急不徐:

「当初命载王南下经略,是天父旨意,也是东王的主张。」

「如今载王出征不过一旬,连克嘉禾丶桂阳丶郴州三城,拓地数百里……」

「这样的功劳,不说赏,反倒要问罪?」

「赛尚阿已经坐镇衡州,连向荣都给调至前线。」

「载王此时返回道州,湘南诸城,谁来守?」

「莫非要将这三城拱手让给清妖,让我太平军再陷四方围困之境?」

杨秀清冷哼一声:

「南王好一张利口,载王抗旨不归,你倒说他功不可没,那本王……」

「够了。」洪秀全开口打断,看着二人,目光平静:

「云山丶秀清,今日议的是秦日纲封王之事。」

杨秀清胸口起伏了几下,到底还是憋了回去。

洪秀全看向韦昌辉丶萧朝贵二人。

萧朝贵放下手里的乾粮,拍了拍身上的碎屑,声音浑厚:

「臣弟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只说几句实在的。」

「永安突围,若不是秦日纲断后血战,在座诸位,未必能坐在这里。」

堂内气氛为之一变,杨秀清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萧朝贵却不看他,自顾自往下说:

「这样的人封不得王,那什么样的人封得?」

杨秀清正要开口,萧朝贵已经转头看向了韦昌辉:

「北王,你说呢?」

韦昌辉一直低垂的眼皮抬了抬,目光在其余各王的脸上掠过,像是在掂量什么。

片刻后,他清了清嗓子:

「秦日纲之功,有目共睹。但封王不封王,终究还是天王说了算。」

冯云山紧接着站起身,朝洪秀全拱手一揖:

「天王,臣弟赞成西王说的话,秦日纲当封王。」

「东王说此时封王时机不对,臣弟斗胆问一句——何时才算对?」

「秦日纲功劳摆在那里,不封,难道要等天下太平了再封?」

「更何况,翼王丶载王联名保举,这摺子若驳回去,外面会怎么想?」

「会说天国赏罚不明,功臣寒心。」

「会说载王有功不赏,反倒被猜忌。」

「这话传出去,以后谁还肯为天国卖命?」

杨秀清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南王!你这是危言耸听!」

洪秀全适时开口,声音平和:「好了,都坐下。」

「你们的意思,朕听明白了。秦日纲的功劳只多不少。」

「这样的人若是不封王,朕这个天王,岂不是当得不明不白?」

杨秀清的嘴角扯了扯,手已经搭在了扶手上。

洪秀全重新拿起摺子:

「朕意已决——」

杨秀清深吸一口气,迅速撑手起身,然后高举双手画圈,两眼微闭,嘴唇开合。

「朕乃……」

堂内众王脸色骤变,冯云山连忙眼神示意萧朝贵。

萧朝贵却早已站起身来,双手交叠按在胸前,两眼翻白,仰头望天,声如洪钟:

「天兄在此!!」

一声断喝,硬生生将杨秀清的声音堵了回去。

众王纷纷起身,对着「天兄」弯腰行揖。

杨秀清的动作僵在半空,双手还举着,难以置信的望着萧朝贵。

他咬着牙,一点点把手放下来,再缓缓弯腰行礼。

「天兄有言,今日议事,论功行赏,各抒己见。」

「秦日纲忠勇可嘉,当封为王!载王抗旨不归,然出征有功,不必苛责!」

「天国兄弟,当同心协力,共图大业,不可因些许小事而伤了和气!」

「此事到此为止,不得再争!」

说完,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力气,晃了晃,倒在身后的椅子上。

众王陆续回座,杨秀清一言不发,死死盯着萧朝贵,一把捏碎案上的茶盏。

洪秀全按捺住嘴角的笑意,开口道:

「既然天兄有谕,那便照办吧。」

「秦日纲,封燕王,取北伐幽燕之意,择日举行大典。」

「至于蓝明……出征辛苦,就不必急着回来了。」

「让他安心经略南方,为天国多拓疆土。」

众人齐声:「天王圣明」

洪秀全摆了摆手:「都散了吧,云山留下。」

萧朝贵丶韦昌辉起身行礼,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杨秀清看了一眼手上划破的血迹,喃喃道:

「蓝明,萧朝贵……好,好得很啊!」

他一甩袖子,大步走出门去。

会客厅里只剩下两人。

洪秀全把玩手里一枚玉扳指,过了一会才开口道:

「云山,你说蓝明现在在郴州做什么?」

冯云山沉默了一下:「等天王的消息。」

洪秀全笑了:「等朕的消息?」

「他蓝明一路上连战连捷,坐拥三城,手下兵马过万,还用等朕的消息?」

冯云山没有接话。

洪秀全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的摺子朕看了,请封秦日纲是假。告诉朕他还活着,目前打得不错,还认朕这个天王……这才是真。」

冯云山拱手道:「天王明鉴。」

洪秀全在殿内踱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云山,你觉得,蓝明这个人怎么样?」

冯云山看着洪秀全的身影:「有大才,有大志,也有大义。」

「大义?」洪秀全重复了一遍,

「他在湘南做的事,朕都听说了,和天国的教义,可不一样。」

冯云山目光平静道:「云山以为,蓝兄弟做的事,天国迟早要做。」

「天王不是一直头疼该怎么分田吗?我看蓝兄弟在湘南就做的不错。」

「你倒是会替他说话……」

洪秀全停了一下,又开口道:

「云山。」

「臣在。」

「朕有一个想法。」

洪秀全看着手里的扳指:

「朕意欲将蓝明召为驸马,将朕的天长金洪天姣许配给他。」

冯云山愣住了。

洪秀全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朕一直想给天娇找个好人家。」

「蓝明年轻有为,和天娇年岁也相当,朕把女儿嫁给他,他蓝明就是朕的女婿……」

「你觉得呢?」

冯云山沉默了很久:

「天王圣明。」

「只是,蓝兄弟现在尚在湘南,或许等他攻下广州,再行许配不迟……」

洪秀全点了点头:「也好,这样天姣能少受一点苦。」

「朕不是那种强人所难的人,你替朕写封信,问问他的意思。」

冯云山躬身离去:「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