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旭被他一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握刀的手攥得咯咯作响。
他猛地抬起头,瞪着朱威,声音拔高了几度,破了音:
“你们以多欺少……设伏偷袭,算什么本事!有种我们单挑啊!”
朱威冷笑了一声,连眼皮都懒得抬。
他偏过头,朝身后扬了扬下巴:“苏酥,出列。让这小子长长教训。”
一个年轻的麒麟军士兵应声出列,大步走到队伍前方。
他与张旭年龄相仿,身形也并不比对方壮实多少,但往那儿一站,自有一股沉稳的底气。
张崇义却在这时喊了起来。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方才的犹豫和心虚,只剩下了哀求:
“朱大人!还请网开一面,让我和旭儿先商量一下!”
他仰着头看向骑在马上的儿子,眼中满是恳求,“旭儿,要不……”
“阿父!”张旭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猛地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后的歇斯底里,
“你怎么还信他们的话?什么不会追究?
他们现在说得好听,等把我们骗回去了,还不是任由他们拿捏?
到时候刀架在脖子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你找谁哭去?”
说着他猛地拔出环首刀,刀尖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弧线,指向了姬怀道。
刀尖在抖,连带着整条手臂都在抖,但声音却越发尖利了:
“姬怀道,你不用在这里假惺惺地做好人。
我知道你是谁,你是张崇虎的女婿,是那个陆长史手下的一条走狗!
你今天来,不就是想拿我父子的人头去邀功吗?来啊,有本事你就来拿!”
姬怀道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看着张旭,声音依然平稳:“从弟,你说我是走狗,我不跟你计较。
但你想过没有,你那一箭若是再偏一寸,你叔父就已经死了。
他是你叔父,是你阿父的亲从弟。
按我的脾气,你就是死上十次也不足惜。
奈何麒麟军有纪律,不能乱杀,我也就懒得做那个恶人了。
福贵在你的教唆下,已经因罪被送去寒水寨挖石炭了,还不够么?
那曹操远隔千里,说不定连你是谁都不记得了,值得你为他如此卖命?”
他往前迈了一步,语气里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诚恳:
“留在丹水,你们还是张氏族人,还是张家峪的子弟。
陆长史那边顶多以奸细的罪名让你去服两年苦役,却不会累及你阿父阿母。
你阿父一辈子的根基在这里,你阿母的娘家也在这里。
你非要带着他们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寄人篱下,你觉得这是孝顺?”
张崇义的夫人这时忽然从车厢里探出身来。
她的眼泪已经流了满脸,鼻头通红,声音哽咽着喊道:
“旭儿!咱们回去吧!娘不想去什么许都了,娘就想在家里待着……”
她的声音被抽泣打断,后半句话碎在了喉咙里。
“阿母!”张旭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崩溃的颤抖,“你怎么也……”
他的话没有说完。
他看着周围阵容严整,满脸肃杀的麒麟军士兵,又看了看坡上那一排对准自己的弓弩,箭尖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最后,他看向自己的母亲,那张布满泪痕的脸,那双红肿的眼睛,那双死死攥着布包袱的手。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个女人,这个生他养他的女人,根本不在乎他投靠的是许都朝廷还是刘皇叔,不在乎他有没有功名前程。
她只在乎一件事,她唯一的儿子能不能平平安安地活着。
他忽然泄了气。
环首刀从他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土路上,刀身弹了一下,落在牛车的木轮旁。
他骑在马上,双臂垂在身侧,肩膀垮塌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
眼见自家少主都扔了武器,护卫的亲信们面面相觑,迟疑了片刻,也纷纷将环首刀丢在地上。
刀柄与刀身磕在土路和碎石上,发出一片参差的脆响。
麒麟军士兵迅速上前,动作干脆利落,将那些亲信反剪双手,用麻绳串成了一串。
一行人赶着牛车,押着张崇义一家沿土路向丹水方向行去。
夕阳已经开始西沉,将路旁荒草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走到半路,忽有三骑马从山道那头呼啸而至。
马蹄翻起的尘土在夕阳中染成了金红色,远远便能看到为首那人身形魁梧,正是张崇虎。
他身后紧跟着张崇文和张武,三人的坐骑都跑得浑身是汗,鬃毛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显然是一路疾驰赶来的。
看到自家妇翁追来,姬怀道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见礼:
“怀道见过妇翁,见过从叔,见过从兄。”
张崇虎翻身下马,动作又快又重,靴底砸在土路上激起一小片尘土。
他脸色铁青,下颌的胡须微微抖动,大步走到姬怀道面前,目光如刀一般剜在他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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