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墙外侧的灯光在凌晨寅时进行了一次随机扫描。
光柱从墙顶的巡灯位射出,方向偏西约四十度,覆盖了北墙东段至中段之间的过渡区域。光线的持续时间为四息,亮度被调至低于阈值的低照度模式,不足以惊醒墙内值夜人员,但足以在墙面外侧形成一道约二十步宽的可见光带。光带经过墙体正下方那段被压实的浮土层时,在夯实的土表上照出了一组新的凹痕——比前日留下的足印略深,间距略窄,方向与前者一致。
昴宿-γ的传感阵列在灯光熄灭后约四息内完成了一次比对,将新凹痕与存档中的足印参数做了逐项叠加。偏移值小于百分之一。路径一致。落地深度的增加幅度表明通过者在第二次行进时的步态更加稳定,像是已经确定了路线的安全性并在第二次执行时提高了步速。
阿蛮在值班值守点收到了一则只有三行字的简短通知。她正在检查骨链的状态,读完通知后没有立即起身。窗外天色还没有亮意,北墙外侧的照明系统已经进入了新一轮沉默期,下一次扫描的时间间隔属于伪随机算法中的长间隙段。
通知的内容是:墙根浮土层的压实面上出现新凹痕。形制与昨日一致。深度增加约三毫米。推测为同一对象在确认路线安全性后的二次通行。时间窗口约为凌晨一时至四时之间。
阿蛮在原地坐了几息。她把骨链重新系好,站起来穿上外衣,没有带灯,推开门走入核心区的黑暗通道。通道两侧的应急灯在低功率状态保持着暗红的光线,她的脚步声被地面吸音层吸收了大半,只剩下足底与地砖之间极细微的摩擦声,持续到她穿过北墙内侧的气密门。
她站在墙根内侧没有出去。气密门在身后关闭后,她贴着墙体的内壁站了约两息,将耳廓抵在墙面上听了一会儿。墙体厚约四层骨料叠压,内部没有传声腔,墙外的脚步声不会透过结构传导进来。但她还是听了一段时间。
然后她转身沿墙内侧走了一段路,在墙缝加固段的正下方停下,蹲下来用指尖触摸墙体与地面交界处的夹缝。夹缝的宽度不到两指,她在那里摸到了一粒比周围沙粒更粗的物质。她用指尖把它夹出来,在暗光下凑近辨认——那是一粒被压碎的骨料颗粒,边缘棱角分明,破碎面是新的,像是被足印携带后留在墙体底缝中的碎屑。她在原地蹲了一会儿,判断这粒碎屑不属于墙体本身的骨料层,因为墙体骨料的粒径是统一的,而这粒碎屑的尺寸只有墙体标准骨料的一半不到。
她把它收进采集管,没有标记时间,只标记了位置。然后她回到值守点,把那粒碎屑连同采集管一起放在了桌面上。
当天上午的天光从北墙顶部漫溢进来时,核心区的工程已经全面运转。陈稔在指挥棚里审阅舰体主梁的应力释放报告。三根弧形主梁在冷却架上经过了整整六天的静置和温度循环处理,表面温度从加工后的余热状态回落到了与工棚恒温相近的水平。报告中附带的测量数据显示主梁的弯曲半径变化率在两次测量间隔期内下降到了一个可接受的范围。
他在报告末尾签了确认。然后他在施工进度表的对应条目上打了一个勾,备注栏里写了一句:主梁应力释放完成。可转入下一步裁切与接合面加工。工期未偏移。
他写完这行备注后把手边的图纸翻到了新舰内部结构的那一页。舰体中段的空间分配方案已经被他调整过三次,最近的版本把导流层的安装位置做了微调,将那批来自敖远山碎片数据中的温度参数与实际安装空间之间的差异纳入了结构冗余设计。他预计在接下来的一周内可以完成最终版本的定稿。
当日下午,矿盟工程舰在天穹木加工区启动了主梁的下一步加工。切面被按照设计图标注的角度做了二次削角,接合面的精度控制在一个较窄的公差范围内。加工过程中产生的天穹木碎屑被统一收集后运往浮黎骨料生产线的辅助进料口,作为骨料烧制过程中的能量补充物。
罗小北在工棚中对新舰骨架的预制进度做了同步追踪,将工程舰的作业数据与昴宿-γ的计算能力对接,生成了一份实时更新版的进度表。进度表中的每一步工序都标注了预计耗时和当前状态。到傍晚时分,进度表的运行记录显示整体进度与计划表之间的差距小于正常误差范围。
他在进度表底部看到了一行由昴宿-γ自动生成的备注:当前进度速率下,骨架搭建可在计划周期内完成。前提是外部中断的累积时间不超过七日。
他的目光在那行备注上停了一瞬,然后关了屏幕。他站起来走出工棚透气时,看到北墙外正在落下的日光照在墙体棱线上。墙面的背光侧已经完全暗了,而墙外那些已经被压实了两次的足印正在日落后的余温中缓慢冷却,土表温度每降一度,那层经过踩踏形成的硬壳就会变得更接近该区域的地表硬度。当温度完全回落到环境水平后,那组足印将不再是容易辨认的凹痕,而是一段与周围土质融为一体的压实带。除非被特定角度的光再次照射,或者被另一次通行重新激活,它将以这种半隐形的方式持续存在于墙体根部附近的地面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