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工厂宿舍里藏了一个逃犯(1 / 1)

杜雅玲来厂里参观的那天,天气很好。

林希冉让武姐带着后勤组的人提前把车间和样品间收拾了一遍,地上洒了掺着花露水的水,棉絮被压住了,空气里有一股香气。

武姐特意叫上了小麦,让她帮忙摆样品、倒茶水。

小麦在后勤组干了快两个月了,做事比刚来的时候稳当多了。

武姐跟林希冉提过一嘴:“小麦这姑娘能留下来,踏实,好好培养,以后能成器。”

春节过后的两个月里,仿冒厂那边过来的人几乎都走了。

年轻一点的去了更南方,说那边工厂多、工钱高。

年纪大的回了老家,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在城里始终待不惯。

小麦没走,是因为弟弟阿成。

那个捅了人之后消失的弟弟,小麦嘴上不说,但每次厂门口有人经过,她都会抬头看一眼,总感觉阿成就在自己身边。

林希冉这段时间,也会偶尔想起这个少年,他逃跑后,流落到哪里去了?会不会已经去了其他城市?

杜雅玲被武姐领进样品间的时候,身上那件米白色西装外套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衬得她整个人飒爽利落。

她站在一排挂着的棉布样品前面,手指捻了一下布边,转过来看林希冉:“你上次跟我提的进口面料,我找到一个供应商,到时候给你看看资料。你也帮我把把关,能不能做内衣的加工!”

林希冉领着她瞧了车间、裁缝间,又看了仓库里新出炉的一批盖毯。

杜雅玲看得很细,每一台机器的型号都问了,每个步骤也留意了。

裁缝间几个老师傅的手艺她欣赏半天,她自己就是在国外学设计的,做成衣有一套,但还是被老师傅精巧的手艺给折服了。

“他们在你这里屈才了,毕竟你这里用不太上裁缝。”

“也是,我们最终还是靠机器吃饭。只不过,这里的人念旧,不想为了一份工作离家太远。”

“那我确实到处漂泊,小学就出了国,这不,为了做生意,才回归故土。”

中午在食堂吃饭。

武姐特意打了七八个菜,用食堂的大搪瓷盘装着,全摆在靠窗那张桌子上,只因为林希冉提了一句:“这可是我们厂的潜力客户,以后能不能做高端品牌,就看她了。”

小麦端菜的时候多打了一份饭菜,悄悄用事先准备好的铁皮饭盒装好,塞进一个红色马甲袋里。

她动作很快,林希冉正跟杜雅玲说话,没注意到。

杜雅玲在饭桌上,一边夹菜一边聊她的品牌。

“我在国外读书的时候发现,国内的内衣穿起来不够舒服,款式也老。我觉得这是个缺口。”她常常说高兴了,就放下筷子手舞足蹈:“我自己设计,画了几稿,找了好几家厂打样,都不太满意。你们厂如果有能力,我想试试。”

林希冉想了想:“量有多大?”

“第一批不多,两千件左右,看市场反应再加。”

林希冉点头。

两千件实在是少,但这是个新品类,如果能做成,以后的路会宽很多。

而且杜雅玲带来的还是能入驻国内商场专柜的机会。

两个人就着这个话题一直聊,从面料克重聊到肩带扣的材质,越聊越细,桌上的菜凉了也没人在意。

小麦坐在旁边,一直低头吃饭。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她忽然捂着肚子说:“林厂长,我有点不舒服,想回宿舍躺会儿。”

林希冉看了她一眼,没多想:“去吧。下午不用过来了。”

小麦出了食堂,拐过走廊,确认没有人跟着,加快了脚步。

她的宿舍在工人楼二层最里面一间,室友年前搬走跟男朋友住了,那张床一直空着。

她推开门的时候轻手轻脚的,但门轴还是响了一声。

床上的人立马坐起来!

小麦立刻关上门:“别怕,是我。”

阿成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没有了之前十几岁的少年感,而是多了沧桑。

他看见是小麦,松了口气。

“姐。”

“来,我给你打了饭,快吃。”

阿成起身,来到桌子前,饭盒打开来还有热气,他拼命扒饭,感觉过了饭点,他饿得不轻。

正长身体的年纪,在外颠沛流离、东躲西藏,三餐混乱。

此刻,他喉结不停滚动,每一口都吃得很急。

他抬手扒饭时,手腕那道狰狞旧疤格外刺眼,皮肉凹凸不平,是当初和仿冒厂打手缠斗留下的印记。

小麦每次看见,心口都跟着发紧。

她好几次想问那天的真相,可阿成眼底的躲闪和疲惫,让她次次话到嘴边又咽下。

楼道尽头忽然传来拖沓、清晰的上楼脚步声,由远及近。

“嗒、嗒、嗒。”

阿成手中的筷子卡死在半空,脊背瞬间绷紧。

三个月的逃亡、被人追赶的恐慌,早已刻进骨子里,一点动静就能让他神经紧绷。

小麦的心脏也骤然悬起,她快步贴到门板后,指尖死死抵着木板,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脚步声掠过门口,没有停顿。

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阿成后背已经浸出一层薄汗,眼底是挥之不去的惊惧与疲惫。

小麦看着他这副模样,鼻尖发酸。

从前那个爱笑、莽撞、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彻底不见了。

流浪和躲藏把他磨成了一只惊弓之鸟。

小麦看着阿成的侧脸,慢慢流下眼泪,用手背悄悄抹去。

她回想起一个多礼拜前的夜晚,有个人影从爬上她位于二层宿舍的窗户,小声地叫喊着:“姐,开窗。”

当时小麦吓得从床上弹跳起来。

要知道那是半夜两点,正是人睡得正酣的时刻。

小麦发现窗边有个头发齐肩的人,吓得差点喊隔壁宿舍的来抓贼。

她壮着胆走到窗户边,发现是阿成!

当时,孩子手上全是灰、指甲缝里有泥。

他望向小麦,眼睛里流露出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

他说,他一直在工厂周围逗留,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摸清楚姐姐住哪个屋。

思绪回过来,小麦看着阿成已经长得不得了的头发,说道:“阿成,我给你剪头发吧?”

阿成放下饭盒,擦嘴:“嗯。”

小麦起身去抽屉里找剪刀,背对着他时,强忍酸涩,轻声劝:“你这样真不是办法。阿成,能不能告诉姐姐,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成久久沉默,窗外槐树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像压在心头散不去的杂音。

当小麦正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剪刀时,阿成声音颤抖:“姐,人是我捅的……可我真的,没想过他会死。我......不想坐牢。”

话音落下。

小麦手里的不锈钢剪刀“啪嗒”一声砸在水泥地上。

清脆的声响刺破屋内死寂。

阿成:“一个逃犯,窝藏在林姐的工厂里,她也会很为难吧!可我,还能去哪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