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淮舟正好是在先太子死的那年出生。
二十二年了。
明安礼被这个荒唐的联想吓了一跳,揣摩着面前人的心思,“陛下以为陆淮舟就是那个孩子?”
夏帝摇摇头,自嘲一笑,“朕想岔了。”
他知道陆玖城夫妇育有一子,生产日子他也知道。
侯府势大,他一直都提防着,直到只剩祖孙两人才稍微松懈些。
陆淮舟从小就在侯府长大,不可能是那个孩子。
“你再去查查,看近一年来都有谁去过清风观,一个可疑的人都不要放过。至于那个玄微道士,能不能找到都不打紧。”
一个被认为是妖道的人,即便有一天站出来说明真相,也能轻易被摁死,不足为惧。
“是。”
西山的太阳一点点沉下去,为皇宫披上霞光,又吝啬地收回去,任由黑暗落下,将其笼罩。
夏帝抬眼看了看,转身拍拍明安礼的肩膀,“留下来吃饭,这几日心里压着事,不爽快,你刚好陪朕喝一杯。”
明安礼犹豫了一下,答应下来,“听陛下的。”
两人没回御书房,直接去了寝殿。
有宫女上菜,两热两凉,既能下酒又能下饭。
明安礼夹了两口菜垫肚子,才慢慢和夏帝喝起来。
酒精迷蒙下,视线逐渐飘到了旁边的人身上。
“陛下身边伺候的人看着面生,臣上次与您同饮时还不是这些宫女。”
夏帝嗯了声,“换了一批,从前的有些不听话,打发去辛者库了。”
“有人胆敢在寝殿安插人手?”
“胆大的人多了,”夏帝环顾四周,“利益驱使下,有什么不敢的。”
他看明安礼一直叫身边的宫女添酒,眉毛微挑。
先前还没发现,细看下来这宫女长得是不错,被教习嬷嬷教得小心谨慎,可面色纯真,眼神也干净。
历经冷暖和是是非非的人最知道纯真难得。
“你。”夏帝抬手指着明安礼身后,“叫什么名字?”
被点中的人一愣,以为自己犯什么事了,慌忙跪下,“奴、奴婢秋棠。”
夏帝:“名字不错,如今几岁?入宫几年了?”
“回陛下,奴婢现二十四,入宫已经八年了。”
“八年……也不算短了,再过一年等到二十五,就该出宫去了。家中可有婚配?”
“未曾。”
“那就该和家里聚一聚。”
秋棠颤巍巍道:“奴婢家里没人了,都染病死了。”
她一个女儿家在这世道难自处,总有恶霸盯着,这才无奈进了宫。
夏帝有些讶异,“那你出宫作何打算?”
“回陛下,不、不知道。”
秋棠声音有些抖,上位者亲切的问话却如同一把刀悬在她脖子上,不知道那句话说错了就会身首异处。
她在宫里见过太多被贵人赏识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宫女,却又在短短数月内零落成泥。
她在宫里苟活八年,只求时日一到,拿些银子出宫做点小买卖糊口。
这个时候,可千万别出岔子。
明安礼看着伏跪地上的人,喝了一口酒,看着那张相似的脸,心中生出几分不忍,却又清醒地克制下来。
只是和夫人有几分相似而已,不是她。
夏帝听完,笑了笑,“随口问几句,你怕什么。正好,朕为你寻得个好去处,出宫后去左相府中伺候,你可愿意?”
秋棠脑子里有一根弦突然绷断了,害怕地抬头,看着远处帝王。
明安礼眉头一蹙又很快展开,“陛下莫要同臣说笑了,您知道的,臣习惯了身边人伺候。”
“五大三粗的男子,哪能知冷知热?”夏帝说,“自你夫人去世后,你身边始终没个体贴的女子,朕有心补偿你,却又不知从何做起。这宫女看着纯真又有分寸,倒是个人选,别以为朕没看见你的眼神。”
夏帝笑着同他讲这些。
早些年,明安礼确实是用情至深,也因此得了些声名;现在就算有心,只怕碍于面子也不好做,不如让他开口好了。
“起来吧。”夏帝跟秋棠说话,“也不用等一年,一会儿跟着左相出宫就是。”
从头到尾,秋棠都没发表过意见。
没有接受的权力,也没有拒绝的权力。
喏喏地谢恩起身,似哭非哭地回去收拾东西。
明安礼垂眸,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余光瞥着秋棠离开的背影,耳边是上位者在喊他。
“来,再陪朕喝几杯。”
-
秋棠是不配和明安礼坐在一辆马车上的,她只能随侍左右,伴着马车往前走。
周遭天已经黑了,长街两侧屋门紧闭,屋檐下间或有灯,明安礼透过帘角看她,黑暗下,她的轮廓和自家夫人愈发像了。
他捏紧了手里的热茶,想起夏帝的话,眼皮微微下压。
真的是想送他一个体己人这么简单吗?
宫女多得数不过来,为何偏偏挑了这样一张脸。
陛下知道,面对这张脸,哪怕他没有生出男女心思,也不会拒绝。
在天将要下雨的时候,左相府到了。
秋棠跟在明安礼身后进了门,不自觉缩成一团,她敏锐地感觉到,左相心情不太好。
及至卧房门口,左相才开口,“都下去吧,秋棠留下。”
“是。”
人多的时候,时间还不那么难挨,一旦只剩下两人,秋棠就觉得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相、相爷留奴婢有何吩咐……嗯——”
房门被明安礼大力关上,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只手掐在她的脖子上,几息之间,她的脸就胀成了紫红色。
濒死的感觉让她生出了极大的胆子和力气,死死扣住抓她脖子的手。
明安礼看着逐渐渗出血的手背,不耐烦地将她甩开。
秋棠像只破风筝似的落在地上,猛然咳嗽。
等到她恢复往常呼吸,才往后缩到角落里,一双眼睛含水,满是惊恐。
明安礼看着她,“陛下派你到我身边是要做什么?”
秋棠不懂。
“奴婢不知道,”她摇头重复,“不是我要来的。”
明安礼蹲下身,哄着她,“你若跟我说实话,我保你在府中日子过得舒坦,若是有所隐瞒……”
他伸手叩住她的肩膀,力气大到要将其捏碎,“你定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