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成化年间,湖广武昌府江夏县有一寒门书生姓陆名文昭,字怀远。此人家中世代务农,父亲陆守田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攒下了几亩薄田,供陆文昭读了十年私塾。陆文昭倒也争气,十六岁便中了童生,二十二岁中了秀才,此后却像被施了魔咒一般,连考四场乡试皆名落孙山。父亲陆守田在他第三次落第那年郁郁而终,母亲也因悲伤过度,不到半年便跟着去了。陆文昭将家中的几亩田产典卖了大半,换来的银两都填进了科场的无底洞,到了第五次落第时,他已经穷得连进京赶考的盘缠都凑不齐了。他只得在县城的一间私塾里谋了个教席,每月二两银子的束修,勉强度日。
陆文昭二十七岁那年春天,因教书的东家搬去了外地,他失了馆,又无田产可依,只得收拾了简单的行囊,打算去武昌府城另谋生路。走到半路时天降暴雨,他见路旁有一座破败的山神庙,便进去避雨。那庙年久失修,屋顶漏了好几个窟窿,雨水从窟窿里灌进来,在地上汇成几条小溪。陆文昭寻了个相对干燥的角落坐下,从包袱里掏出干粮啃了几口。正吃着,忽听供桌底下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他探头一看,原来是一只毛色灰白的狐狸缩在桌角,后腿上夹着一只铁夹子,正流着血。那狐狸见了人,眼中露出惊恐的神色,拼命往后缩,却扯动了伤口,疼得直哆嗦。陆文昭心生怜悯,放下干粮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替那狐狸掰开了铁夹。狐狸脱了困,一瘸一拐地往外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陆文昭一眼,那眼神竟有几分像人,仿佛在道谢。然后它钻入庙后的草丛中不见了。
雨停了之后,陆文昭继续赶路。走出约莫二里地时,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喊他:陆公子留步!他回头一看,一个穿着青布道袍的老者快步追了上来,手中捧着一盏古旧的铜灯。那老道须发皆白,面如童颜,气喘吁吁地跑到陆文昭面前,拱手道:贫道在此等了公子三日了。陆文昭吃了一惊:道长认得我?老道笑道:公子方才救的那只狐狸,是贫道养的。它贪玩跑了出去,中了猎户的夹子,若不是公子搭救,只怕性命不保。贫道无以为报,这盏灯是贫道祖上传下的,名叫业火灯,据说是地藏王菩萨遗落人间的宝物,燃之可照三生。今日便赠与公子,聊表谢意。陆文昭推辞道:举手之劳,怎敢受道长如此厚礼。老道将铜灯往他手中一塞,正色道:公子莫推辞。这灯有个说法——灯芯点一次,可照见一人前世今生。但每用一次,灯油便少一分,待灯油耗尽,这灯便成了废铜烂铁。公子可用它看清许多事,只是切记,看别人的因果易,看自己的因果难。公子好自为之。说完转身便走,陆文昭追了两步想再问,那老道却拐入林中小径,眨眼不见了踪影。
陆文昭捧着那盏铜灯翻来覆去地看。这灯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是暗铜色,造型古朴,灯座雕着一圈梵文,灯盏中盛着半盏澄澈的油,油中浮着一根短短的灯芯,细如发丝,像是用什么草木搓成的。陆文昭暂且收好,继续赶路。当晚他在一家小客栈投宿,关了房门,取出铜灯,用火折子点燃了灯芯。火苗起初只有豆粒大,呈幽蓝之色,慢慢燃旺后,周围的空气竟微微扭曲起来,像是隔着一层水波在看东西。陆文昭屏住呼吸,盯着那火苗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发生。他正要失望地吹灭灯火,忽然火苗猛地一蹿,映在墙上的光影中竟浮现出一幅画面——一个身穿官袍的肥胖男子端坐在公堂之上,正拍着惊堂木呵斥堂下一个跪着的白发老翁。那官袍上的图案像是明代的制式,但那官员的面容,陆文昭越看越觉得眼熟——那眉眼、那轮廓,竟与他有几分相似!画面又变,那官员在花园中与一个丫鬟拉拉扯扯,丫鬟哭哭啼啼地挣开跑了;画面再变,那官员在书房中对着一个账本愁眉苦脸,门外有差役来报,说他贪墨的事情被上司知道了,要派人来查……最后的画面是那官员被押赴刑场,人头落地,临死前他大喊了一声:来世我再不做官!画面至此消散,火苗恢复了正常的橙黄色,静静燃烧。
陆文昭坐在那里浑身冰凉。那官员是他吗?是他的前世?难怪他今生屡考不中、穷困潦倒,原来前世是个贪官污吏,害人无数,今生是来还债受苦的。他吹灭了灯火,将铜灯收好,那一夜翻来覆去没睡着,心中既有些释然——知道了自己为何命途多舛——又有些惶恐——那灯照出的画面让他觉得自己头顶压着一座看不见的大山,前世欠的债,今生要怎么还?
次日到了武昌府城,陆文昭找了个便宜的客栈住下,又出去寻差事。城中最大的私塾是王举人开的,陆文昭登门拜访,递上拜帖。王举人看了他的文章,颇为赏识,当即聘他做了西席,每月三两银子,还供一顿午饭。陆文昭安顿下来后,白日教书,夜间便在房中研读经史,那盏业火灯被他收在箱底,一直没敢再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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