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癞子往前走两步,指着宝钗的鼻子,声音又高了八度:
“怎么着?敬酒不吃吃罚酒?我跟你们说,这杭州城里,我钱某人说了算!你们这仓,建不成!谁来了都不好使!”
他身后的地痞跟着起哄,举着棍棒敲地面,嘭嘭作响,喊什么的都有:“识相的就快滚!”
“把钱准备好,不然有你们好看!”
“姑娘陪陪钱爷,软糯些,哈哈哈。”
“对呀,软糯些识相点,恼我们钱爷可没好果子吃。”
工地上乱成一锅粥。
几个老工人气得脸都青了,又不敢吭声。
水伯站在宝钗身后,手攥成拳头,青筋直跳。
他看了宝钗一眼,见她稳如泰山,便也压住火气,没有轻举妄动。
宝钗端着茶杯,眼睛望着杯里的茶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低头吹了吹浮沫,又浅浅抿了一口,仿佛这里的吵闹与她并不相干。
钱癞子见她这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心里反倒有些发毛。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能露怯,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叫嚣:
“我数三声,你们要是不停工,我就让人把你们的料堆全掀了!一——二——”
“三”字还没出口,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又急又密,由远及近,像擂鼓似的,震得青石板路都在颤。
众人回头一看,一匹快马从街那头飞奔而来,马上的衙役满头大汗,官服都跑歪了,一边勒缰一边大喊:“闪开!闪开!”
马到跟前,衙役翻身下马,踉踉跄跄跑到钱癞子跟前,扶了扶歪掉的帽子,气喘吁吁地说:
“钱……钱爷,不……不好了!府台大人发了大火,说您在下面胡作非为、败坏官声,让您立刻滚回去见他!”
钱癞子脸上一僵,三角眼瞪得溜圆:
“什……什么?”
那衙役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旁人听不见他说了什么,只见钱癞子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从黄变白,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最后刷地白了,白得像糊窗纸,没有一丝血色。
就像被人兜头泼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僵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淌,他都不敢抬手擦。
工地上静得能听见蚂蚁打架。
宝钗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杯底磕在竹椅扶手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嗒”。
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不紧不慢地走到钱癞子面前,含笑说道:
“这位大人,府台大人叫您回去呢。您看,这工地的事——”
那笑容不咸不淡,不冷不热,客客气气的,落在钱癞子眼里,比刀子还利。
钱癞子猛地回过神来,浑身上下打了个激灵,连连摆手,声音都在发颤:
“不……不!不!姑娘您……您忙着,我这就走,这就走!”
他说着,转身就跑,连滚带爬的,官帽歪到一边去了,袍角卷起来沾了一腿灰,也顾不上拂。
后面的地痞一看这阵势,哪还敢多留,一个个扔了棍棒,撒丫子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眨眼间就没了影。
工地上的人看得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几个年轻工人笑得直拍大腿,连那几个刚才吓得缩头的老工人也咧着嘴笑了起来。
有人冲着钱癞子跑远的方向啐了一口:
“呸!狗仗人势的东西!”
还有人喊:“姑娘好样的!”
宝钗站在原地,看着那群人的背影消失在街口,直到最后一个地痞转过弯不见了,才慢慢收回目光。
她没有说话,只重新在竹椅上坐下来,端起那盏茶。
茶已经凉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还是端起来抿了一口,才轻轻放下。
这一口下去,像是把心里那团堵的气也一并咽下去了。
水伯走过来,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低声说道:
“姑娘,府台那边传了话来,说今日之事他定会严办,改日还要亲自来向姑娘赔礼。”
宝钗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风从运河上吹过来,拂动她鬓边的碎发,她抬手拢了拢,望着远处河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没有说话。
水伯见她不言语,便也住了口,只立在旁边等着。
过了半晌,宝钗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在自语:
“水伯,你说这世道,本事和后台,哪个更靠得住?”
水伯想了想,含笑说道:
“本事和后台,缺一不可。姑娘有本事,又有后台,那就是如虎添翼。”
宝钗笑了笑,没有再往下接。
她望着运河上远远近近的帆影,心里慢慢浮起一个念头——本事也好,后台也罢,说到底都是外头的东西。
今日北静王府的名头压得住一个钱癞子,明日换了更厉害的人呢?
靠山山会塌,靠人人会变,真正能让自己在这世上站住的,还得是自己长出来的根。
这个根,才刚刚扎下去,还浅着呢。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工人们挥了挥手:“行了,接着干吧。”
工人们应了一声,拿起工具,叮叮当当又干了起来。
锤声、锯声、吆喝声,重新响成一片,比方才更有劲儿了。
运河的风吹过来,吹动宝钗鬓边的碎发,她站在工地中央,望着那渐渐成型的地基,心里想——这一世的路,是她自己选的。
每一步都得踩实了,才不枉重活这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