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薛蟠一生横行京城,恃财仗势,无法无天,平日里打死人命、强夺民女、祸害良善之事数不胜数,仗着薛家富贵权势,竟件件被他遮掩过去。
天道轮回,报应昭彰,半点不由人。
那年他耍横砸死店小二,恰逢子腾死、元妃薨,贾、王势去,律法难逃了,在京城闹市之上问了绞刑。
一朝气绝,魂魄悠悠脱离肉身,飘飘荡荡离了阳间热闹红尘。
眼前再无昔日的雕梁画栋、市井的酒肉繁华,只剩一派昏灰幽暗、阴风瑟瑟的阴司地界。
寒气刺骨,黑雾茫茫,四下鬼哭呜咽,声声凄切,吓得薛蟠三魂七魄顿时慌作一团。
未等他定神张望,“哗啦”一声脆响,冰冷刺骨的铁链,早已缠上脖颈手足。
黑白无常面色森冷,一言不发,径直将他拖拽着往阴司深处行去。
刚被掼在阴冷潮湿的奈何桥边,脚还未站稳,耳边骤然炸起一声凄厉怒喝:“薛蟠!还我命来!”
话音未落,一道瘦小黑影,携着滔天恨意猛扑过来。
正是当年闹市酒楼之中,无辜被薛蟠一时兴起、抡起板凳活活砸死的店小二。
那小二枉死,怨气郁结不散,一双鬼目赤红,面目狰狞扭曲,抬手便抓向薛蟠脸面。
这一声喊如同惊雷破雾,瞬间惊动周遭无数游魂。
刹那间,黑压压一群冤魂,皆从四面八方涌围上来,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其中有被他强占田产遛马、阖家自尽的农户,有被他仗势欺凌、含冤而死的商贩,还有一众被他牵连构祸、无辜殒命的旁人。
二十五载无法无天、肆意妄为所积下的血海深仇、万般委屈,今日尽数寻上门来。
众冤魂压抑多年的怨气一朝迸发,哪里还顾什么阴司规矩,一拥而上,拳脚、抓挠、撕扯尽数落在薛蟠身上。
有的挥拳猛砸,有的抬脚狠踹,更有甚者俯身撕扯他的魂魄衣衫,咬牙切齿泄尽心头恨意。
薛蟠一生何曾受过这般苦楚?
往日在金陵京城,皆是他作威作福、欺辱旁人,锦衣玉食,横行无忌。
便是在监里受苦,也还有依仗。
如今沦为孤魂,无依无靠,软弱无力,只能蜷缩在地,被打得满地翻滚、狼藉不堪。
阴风里只听得他杀猪似的哭喊哀嚎,往日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诸位饶命!小人知错了!”
“我悔了!往后定让我母亲大肆焚烧金银纸钱,供奉香火,再请高僧高道日夜诵经超度,赎我前世罪孽!求各位高抬贵手!”
他涕泗横流,额头频频磕碰冰冷的阴司黑土,声声求饶,狼狈至极。
可众冤魂积怨太深,哪里听得进去,下手愈发狠厉,直打得薛蟠魂体发颤、隐隐涣散,疼得浑身抽搐,几乎魂飞魄散。
一旁黑白无常立在阴风之中,神色漠然,冷眼旁观全程,丝毫没有阻拦之意。
阳间善恶报应,阴间自有清算,皆是他自作自受,活该遭罪。
直待众冤魂打够骂尽,气力渐渐衰竭,二无常才缓缓上前,沉声开口:
“诸位冤魂暂且住手。他罪孽深重,自有九幽王勘问定罪,因果轮回分毫不错。尔等若将他魂体打散,反倒沾染杀业,徒增自身因果,得不偿失。”
众冤魂听罢,虽心有不甘,也知晓阴司律法,只得恨恨收手,一个个双目赤红,死死瞪着瘫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薛蟠,恨意未消,不肯离去。
薛蟠被打得遍体鳞伤、魂魄虚弱,趴在地上喘息连连,惊魂未定。
深夜,薛蟠阴魂入梦,潜至薛姨妈卧房,满身狼狈、哭嚎不止,一遍遍哀求母亲速速前往寺院做法超度、焚烧冥钱,替他化解阴司灾厄。
薛姨妈夜半惊梦,心口怦怦直跳,见爱子这般凄惨模样,心疼不已,不敢耽搁。
次日一早便备下无数金银纸箔、香烛供品,前往各大寺院请僧人诵经祈福,大肆施舍布施,只求能替儿子平息冤孽。
一众普通小鬼、寻常冤魂得了香火纸钱的益处,得了超度善缘,怨气渐散,纷纷散去。
偏偏有两位冤魂,视金银如尘土,拒超度如敝履,分毫好处都不肯领,日夜守在薛蟠囚身的阴司角落,不肯离去。
其一便是柳湘莲。
昔日阳间,薛蟠见他风姿俊朗,误认作优伶轻薄调戏,百般猥琐纠缠,惹得柳湘莲大怒,将他诱至城外荒郊,一顿痛打,打得他满身泥污、跪地求饶,丢尽颜面。
柳湘莲本是刚烈傲骨之人,受此屈辱耿耿于怀。
身死入阴之后,别的冤魂或是求财或是求度,唯独他日日寻着薛蟠出气。
今日一脚踹得他翻滚数圈,明日几记耳光扇得他头晕目眩,日日搓磨、时时折辱,将昔日所受羞辱尽数讨回。
这般折腾日久,他心中怨气渐渐消解,再无挂碍,便入了轮回,投胎转世去了。
真正让薛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是那冯渊。
冯渊这一生,最是命苦可怜。
他素来偏爱男风,从不贪恋女色,浮生清净度日,唯独偶遇香菱,便是一眼万年,动了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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