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无尽的悔恨(1 / 1)

魏彪被捕了。

这消息就像一阵阴风,一夜之间刮遍了省城的地下圈子。

但林秀梅,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她在魏彪租的那套两居室里,等了一宿。

传呼机打过去,死气沉沉。

光头强的电话拨过去,永远是急促的忙音。

她心里发慌,那种被人当垃圾扔掉的恐惧感又冒了出来,冻得她直打哆嗦。

直到中午,“砰砰砰”的砸门声吓了她一跳。

门刚拉开一条缝,黑龙商贸的小马仔就挤了进来。

“嫂子!天塌了!”

马仔满头大汗,大口喘着粗气,眼睛里全是血丝。

“魏哥……魏哥折进去了!”

林秀梅手一抖,搪瓷杯“啪”地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开水溅在脚背上,她却像感觉不到烫,强撑着拔高嗓门:

“你胡咧咧什么?魏哥上头可是有大领导撑腰的!哪个不长眼的警察敢动他?”

“哎哟我的亲嫂子诶!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做梦呢!”

马仔急得直拍大腿。

“昨晚上市局直接下的死命令!武警全副武装,上百号人,把咱们的场子像包饺子一样全给端了!”

林秀梅瞪大眼睛:“那……那他上头的关系呢?没人保他?”

“保个屁!上头的人连夜把电话线都掐了,撇得比谁都干净!”

“一个都没跑掉!全抓了!”

“你也别在这杵着了,赶紧收拾细软跑路吧!”

马仔吼完,头也不回地往楼下窜,眨眼就没影了。

林秀梅瘫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跑?往哪跑?

就在她六神无主的时候,房门又被敲响了。

这回进来的,是留着八字胡的房东。

“魏彪的房子是吧?”

房东靠在门框上,手里颠着一串钥匙。

“魏彪进去了,你听说了吧?这个月的房租,谁结一下?”

林秀梅咽了口唾沫,死鸭子嘴硬挺直腰板:“魏哥只是进去配合调查,过两天就出来了!你差这两天钱?”

“配合调查?”

房东扑哧一声笑了,眼神像看个笑话。

“连家底都被抄了,还在这装阔太呢?”

房东上下打量着她,目光毫不掩饰地轻蔑。

“再说了,你是他什么人啊?他出来能替你交钱?”

“我是他……”

林秀梅咬着牙,脸憋得通红。

“我是他女人!”

“拉倒吧!”

房东不耐烦地摆摆手,满脸嫌弃。

“租房合同上没你的名字。我平时看魏彪带回来的女人,十个指头都数不过来。”

“你啊,顶多算个免费陪床的,赶紧走,乱搞男女关系,小心我举报你!”

“我给你三天时间,赶紧把你那堆破烂卷走!三天后我带人来换锁,里头的东西我全当垃圾扔街上!”

房东摔门而去。

林秀梅疯了一样,把整个屋子翻了个底朝天。

床底、柜子、甚至马桶水箱。

没有钱。

除了一把不到一百块的零钱,连个存折都没找着。

水电费是魏彪交的,冰箱的肉是魏彪买的。

她在这个家里,连个屁都不是。

下午,她裹着那件貂皮大衣,硬着头皮去了南郊仓库。

门上贴着刺眼的白封条,在寒风里哗哗作响。

巷子口,几个漏网的小马仔正蹲在地上抽烟,商量着散伙。

林秀梅凑过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小王,还认得我吧?”

叫小王的马仔撩起眼皮,扫了她一眼,面无表情。

“哟,这不是嫂子吗?不在家等你的魏总,跑这来干嘛?”

“我……”林秀梅搓着手,低声下气地说,“手里有点紧,想问兄弟们借点钱周转。等魏哥出来了,加倍还你们。”

话音刚落,几个马仔轰然大笑。

“借钱?你拿什么还?”

一个平头马仔站起来,把烟头吐在她脚下,满脸刻薄。

“林秀梅,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魏彪这次进去是吃枪子的罪过,自身难保了,他还管你?”

林秀梅脸色惨白,声音发抖:“他好歹……好歹跟我好过一场,他对我……”

“对你好?”

平头马仔上前一步,指着她的鼻子,毫不留情地撕破脸皮。

“真把自己当压寨夫人了?老子今天让你死个明白!”

“魏哥当初睡你,就是因为你是陆青山的前小姨子!懂不懂?”

“他想对付陆青山,想从你嘴里套点红石县的消息,才带你上桌敬酒,留你在身边当个玩意儿!”

“就你这破鞋,省城一抓一大把!你以为他真看上你了?”

“你就是个用来恶心人的抹布!现在抹布脏了,魏哥折了,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找我们借钱?”

几个人骂骂咧咧、勾肩搭背地走了。

林秀梅僵在风里,手脚冰凉。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把她刮得血肉模糊。

原来,她一直引以为傲的美貌,全是个笑话!

走投无路之下,她在街头游荡。

路过一家挂着“城市晚报”招牌的报社时,她就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冲了进去。

“主编!我有大新闻!黑龙商贸的绝对内幕!”

胖主编把她请进屋,倒了杯水。

“说来听听,你知道啥内幕?”

林秀梅眼睛冒光,急切地讨价还价:“我是魏彪最亲近的女人!我知道他干的见不得人的事!你们给我两千……不,五千块钱,我全告诉你们!”

主编精神一振,拿出笔记本。

“那你说,他走私的货是从哪个口子进来的?上线是谁?”

林秀梅傻眼了。

“这……这些我不知道……”

“那你总知道他在市里的黑钱藏在哪吧?账本呢?”

林秀梅急得冒汗:“我真没见过账本!但我知道,他每个月都去南郊一个茶楼,见一个穿长衫的老头!”

主编脸色一黑,重重合上笔记本。

“就这?大街上扫地的老大爷都知道魏彪爱喝茶!你消遣我呢?”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两个便衣警察快步走入,直接亮出证件。

“市公安局的!”

带头的警察盯着林秀梅:“林秀梅是吧?你在外头乱打听案情,跟我们走一趟,协助调查!”

林秀梅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审讯室里,白炽灯刺得她睁不开眼。

“说!魏彪转移到外省的五万资金,到底汇到哪个户头了?”警察拍着桌子,厉声问道。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啊警察同志!”

林秀梅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就知道他兜里有钱,我平时就陪他吃个饭,睡个觉,他生意上的事从来不跟我提半个字啊!”

“别装傻!”另一个警察翻开笔录,“上个月十五号,魏彪带着你去见了一个姓张的南边老板,你们谈了什么?”

“没谈什么啊!他们说的话我一句听不懂!”

林秀梅满脸绝望,“魏彪就是让我给那个老板敬酒,后来……后来……”

“后来什么?”

“后来他让我陪那个张老板睡了一晚,说是结交人脉……”林秀梅捂着脸,嚎啕大哭。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满脸嫌弃和无奈。

问了足足四个小时。

警察终于确信,这就是个没脑子、没底线,纯粹被魏彪当交际花和工具人的蠢货。

对核心案情,她连个标点符号都提供不了。

“真是个废物。”

警察把保证书扔到她面前。

“签个字,保证不泄露案情,你可以滚了。”

林秀梅走出公安局大门时,天已经全黑了。

冷风灌进脖子里,冻得她直打摆子。

……

另一边。

秀山实业店铺的后院,灯火通明。

陆青山正坐在灯下,核对桌上的进出库账单。

刀疤刘挑开门帘走进来,压低声音汇报。

“哥,那边传来信儿了。”

“那个林秀梅,今天跑去报社想卖魏彪的料,被局子里的人按住了。”

陆青山眼皮都没抬,手中的笔在纸上唰唰写着。

“审出什么了?”

“屁都没审出来!”

刀疤刘忍不住冷笑,满脸鄙夷。

“那娘们在局子里哭爹喊娘,一问三不知。连魏彪到底赚的什么钱都搞不清楚,就是个纯纯的摆设。”

“王局长嫌她浪费时间,直接给放了。”

陆青山合上账本,“嗯”了一声。

刀疤刘凑近了点,试探着问:“哥,她现在流落街头了。要不要我带几个兄弟过去,把她彻底……”

“不用。”

陆青山语气极其平淡,就像在谈论路边的一堆垃圾。

“不用在她身上浪费哪怕一秒钟。”

“一个连被利用价值都榨干了的弃子,踩她,我都嫌脏了鞋底。由她去吧。”

柜台后头。

正在拨算盘的林秀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听着后院的对话,看着账本上成千上万的流水,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路是自己选的,怨不得别人。

第二天清晨。

省城火车站附近的街头。

林秀梅拎着一个破布袋子,瑟瑟发抖地走在马路牙子上。

她口袋里,只剩下七十三块五毛钱。

昨晚住在五毛钱的大通铺,差点被一个流浪汉摸了身子。她吓得半夜跑了出来,在桥洞底下蹲了一宿。

十一月的妖风跟刀子一样。

刮在她那件名贵的貂皮大衣上,显得无比滑稽。

“肉包子嘞!热腾腾的大肉包!”

路边一家国营早餐铺,飘出诱人的香味。

林秀梅饿得两眼发黑,咽着口水往前挪了一步。

可一摸口袋,她又把手缩了回来。

她不敢吃。这点钱,是她最后用来活命的。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汽车引擎声从街角传来。

一辆崭新的解放大卡车,霸气十足地从她面前驶过。

车轮卷起一阵冰冷的灰尘,呛得林秀梅直咳嗽。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

卡车车厢上,红油漆刷着的四个大字,像巴掌一样狠狠扇在她的脸上——

【秀山实业】

车厢里,码放着堆积如山的紧俏货物。

副驾驶的车窗摇下一半。隐约能看到陆青山手底下的工人,正吃着热气腾腾的肉包子,谈笑风生。

车尾系着的一块新红布,在寒风中嚣张地飞舞,渐行渐远。

林秀梅死死盯着那辆远去的卡车。

她想起红石屯那个破烂的陆家,想起自己当初趾高气扬退婚的样子。

她以为自己甩掉了一个穷光蛋,攀上了高枝。

可现在呢?

那个被她当做垃圾丢掉的男人,生意做到了省城,开上了大卡车,风光无限。

而她,穿着一身借来的富贵皮,像条流浪狗一样,连个肉包子都吃不起。

林秀梅张着嘴,像一条离开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眼泪混着鼻涕,砸在她脏兮兮的脚面上。

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有无尽的悔恨,把她的心啃得连渣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