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比喻(1 / 1)

接下来的几天郁甜进入了高强度的制作期。

斗篷的版型她已经裁好了,薄纱和里衬分别剪出形状,用珠针固定在人体模特上比对调整。

她每天早上下楼吃完早饭就钻进书房,中午随便扒拉几口饭又上去,傍晚才下来陪佟宛禾写一会儿作业。

白雨浓好几次端着水果上来敲她的门,看她缝得入神就没出声打扰,只把果盘放在绘图桌角就走了。

有一天下午郁甜在绣那片花枝,银线穿进薄纱里,按照改好的图纸从领口开始往下走,一针一针,密密的、细细的。

银线在日光下闪着柔和的碎光,每缝一针她都要停下来把线拉平,确认纹路的走向和图纸上分毫不差。绣了大约两个小时,她才完成了一掌长的一段。

佟宛禾放学回来上楼看了一眼,站在她背后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好漂亮。银线这样闪着光,像河面上的月光。”

郁甜头也没回,手里的针还在走:“你这个比喻跟谁学的?”

“语文课学的。老师说写作文要用比喻句。”

“那你写作文肯定写得很好。”

佟宛禾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再说话,悄悄下楼去了。

过了一会儿郁甜听见楼下传来佟宛禾小声跟白雨浓说话的声音:“奶奶,妈妈在绣花,别上去打扰她,她的银线走得很顺。”

白雨浓的声音低低地回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大约是“知道了”。

郁甜坐在楼上听见了这段话,手里的针停了一拍。

她偏过头看着窗外那棵已经谢了大半的桂花树,树冠上的花稀稀疏疏的了,但绿叶之间还缀着一簇簇最后的金黄。

阳光从枝桠间穿过来,在绘图桌上投下一块块移动的光斑。那些光斑落在她正在绣的那片银线花纹上,衬得那些雏菊花型一亮一暗的,像活过来了一样。

她低头继续绣。

针尖穿过薄纱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嗤一声,银线跟着穿过来,拉平,再穿下一针。

她的手指在重复这个动作的时候变得很稳,前几天那种生疏和迟疑正在一点一点褪去,指尖重新找回了十年前的感觉。

那种闭着眼睛都知道针该往哪里走的笃定。

缝到傍晚的时候领口那一圈主花纹已经成型了。

银线藤蔓从领口正中往两边对称地蔓延开去,左右各走出一段弧线,在肩头的位置分出细枝,缀着几十朵细小的雏菊。

每一朵雏菊都用浅金色的线绣出花蕊,和银线的花瓣配在一起,远远看去像一小串精致的光点浮在薄纱上。

佟墨白下班回来的时候在楼下没看见她,径直上了楼。

他推开门的时候郁甜正低着头在给最后一朵雏菊收针,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台灯的光把她露出来的那一侧脸颊照得透亮。

她没有抬头,嘴里说了一句“等一下,马上就好”,手里的针飞快地走了两下,打了个结,咬断线头。

然后她才抬起头来看他,嘴角弯着,把手里那片绣了大半的薄纱举起来让他看。

佟墨白走过去,低头看那片薄纱。

银线绣的花枝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柔光,那些细小的雏菊一簇一簇地开在藤蔓上,疏密有致,像一小片被月光照亮的花田。

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领口那朵最大的花蕊,手指触到线迹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

“甜甜,”他说,“你缝了两天?”

“两天半。”她捏了捏发酸的脖颈,“还差下面这一段,得再绣四五天差不多。”

他把那片薄纱放下来,手掌贴在她后颈那块发僵的肌肉上,用指腹慢慢揉着。她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往后靠了靠,鼻尖蹭到他衬衫的纽扣上,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值得。”他说,“雨熙看到这个会哭的。”

“别哭就行,哭花了妆不好补。”

佟墨白低头看了她一眼,忽然弯腰把她整个人从椅子上捞起来。

她被吓了一跳,手里的薄纱差点掉到地上,赶紧攥紧了搂在胸前。

“你干什么?”她拍他的肩膀,“放我下来,我身上有针线。”

“吃饭了。”他把她抱到门口才放下来,“妈说你今天中午只吃了几口饭,晚上得补回来。”

郁甜被他拉着往楼下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绘图桌。

那片绣了一半的薄纱平铺在桌面上,银线花纹在渐暗的天光里还泛着一点残存的光芒,安安静静的,像一片刚刚歇下来的月光。

楼下餐厅里人已经齐了。

佟宛禾坐在老位置上帮奶奶摆筷子,看见郁甜下来就喊了一声“妈妈快来,今天的红烧鱼特别香”。

佟嘉初坐在对面翻手机,佟玉泽在旁边用筷子敲碗沿耍宝,被佟振山瞪了一眼老实了。

白雨浓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碗汤放在桌子中央,顺手把郁甜的椅子拉开了半寸。

郁甜坐下去的时候觉得今天的椅子特别舒服。

其实和昨天是同一把,但她心里那个舒展的劲让所有的东西都变得顺眼了几分。

她端起饭碗,夹了一筷子红烧鱼放进嘴里,鱼肉嫩嫩的,酱汁咸鲜微甜,配着白米饭吃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暖和了。

一桌人边吃边聊,佟玉泽说学校篮球队下周有比赛,问爸妈去不去看。

佟墨白翻了一下日程说“去,周六下午我正好没事”。

佟嘉初难得主动开口,说他美术课画了一幅水彩想给妈妈看看。

佟宛禾在旁边接话:“哥哥你那个水彩画的桂花树?”

佟嘉初耳朵红了,点头说嗯。

郁甜嚼着饭,听他们一个一个地说着各自的事情,那些琐碎的、具体的、带着各自生活痕迹的小事。

她忽然觉得胸口的某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不是被大块的、重的东西填的,而是被无数细小的、柔软的粒子塞满了,每一个粒子都带着温热的温度。

饭后她主动去洗碗。

佟墨白跟她一起站在厨房里,她冲碗他擦干,两个人隔着洗碗池的水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