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桂花香从纱窗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无声无息的，像一小撮看不见的金粉。

她把手合拢了，放进口袋里。

口袋里有那个桂花香包，有她揣了一路的那枝干枯的桂花，还有一张泛黄的旧明信片。

桂花树下，等你回来。

她等回来了。

*

接下来的几天郁甜几乎没怎么出过门，把自己关在二楼那间闲置的小书房里。

那间屋子不大，朝北的窗子外面正好对着那棵桂花树，坐在书桌前抬头就能看见满树金灿灿的花冠。

她在里面摆了一张老式的绘图桌，是佟墨白从储物间里翻出来的。

看着画布，郁甜忽然觉得那十年的空白好像没有那么长了，仿佛她昨天还坐在这里裁纸描样，今天只是睡了一觉醒来继续画。

第一天她什么也没画出来。

她摊开一张空白的素描纸，对着窗外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厘米的位置，始终落不下去。

太久没做了，手指还记得握笔的感觉，但脑子里那些线条是乱的。

傍晚的时候佟墨白端了一杯热牛奶进来，放在绘图桌角上。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一眼那张空白的纸，然后伸手把窗子推开了一条缝。

桂花的香气涌进来，灌了满屋子。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就走了，门轻轻带上，咔嗒一声。

郁甜低头喝了一口牛奶，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她忽然低头笑了。十年前她卡稿的时候，佟墨白也是这么做的，一杯热牛奶，一扇推开的窗，一句话也不说，留她自己待着。

她喝完牛奶，把杯底那一层薄薄的奶皮也舔干净了，然后重新拿起笔。

这一次她的笔尖落了下去，在纸面上画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肩线的弧度，雨熙的肩膀很美，锁骨平直，肩头微微圆润，这个弧线要收得恰到好处。

第二天早上郁甜下楼的时候，手里捏着三张画好的设计稿。

佟宛禾正坐在餐桌前面吃鸡蛋羹，看见妈妈下来立刻欢呼，“妈妈，你闭关结束啦？”

郁甜把她抱起来转了个圈，鸡蛋羹的小碗差点从桌上掉下去，被白雨浓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慢点慢点，”老太太嘴上埋怨着，但眼角是弯的，“一大早这么高兴？”

郁甜把佟宛禾放回椅子上，把那三张设计稿摊开在餐桌上。

白雨浓凑过来看，第一张是鱼尾款的白色婚纱，上半身用细密的法式蕾丝打底，腰线收得利落，裙摆从膝盖往下渐次展开，后摆拖了一条长长的纱。

第二张是香槟色的改良款，裙身用了缎面，领口设计成小V领，背后开了一串珍珠扣。

第三张最特别，是两件式。里面一条吊带缎面长裙，外面披一件短款的刺绣薄纱斗篷，斗篷上绣着细碎的花枝，用银线勾勒出藤蔓和叶片。

白雨浓看了很久，手指停在第三张上面，轻轻摸了摸纸上那些银线的笔触。

“这个好，”她有些激动，“像她。雨熙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跟别人一样。大家都穿白纱，她偏要穿点不一样的。你这个斗篷一加，味道就全出来了。”

郁甜靠在桌边，双手捧着佟墨白递来的温水杯子，听婆婆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那颗悬着的石头悄悄落了一半。

她抿了一口水，又看了一眼窗外。

“好，那就决定第三套。”

白雨浓笑弯了眼。

*

当天下午佟雨熙就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外面的凉风，穿了一件驼色的羊毛大衣，头发烫成了慵懒的大波浪，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些，脸颊的棱角更分明了。

她身后跟着杰森玛，那个高大的法国男人进门的时候先弯腰擦了擦鞋底，动作一丝不苟的，然后抬起头来对一屋子人露出一个有点腼腆的笑。

郁甜注意到他的左手无名指上已经戴了一枚素圈银戒，和佟雨熙右手无名指上那枚是同款。

“大嫂！”佟雨熙冲过来一把抱住了她，抱得紧紧的，大衣上的羊毛蹭着郁甜的脸颊，痒痒的，“你可算回来了！捧花是我收到的！你连看都没看一眼就跟我哥度蜜月去了！”

郁甜被她勒得有点喘不过气，笑着拍拍她的后背：“你慢点，我又不会跑。”

“那可不一定，”佟雨熙松开她，后退半步上下打量，“以前你跑过一次了，这次得看紧点。”

这话说得轻快，但郁甜从她的眼神里读到了一点什么。

不只是玩笑，还有一层不敢宣之于口的后怕。

郁甜伸手捏了捏佟雨熙的脸颊：“不跑了，你嫂子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

佟雨熙这才笑了，弯腰去看桌上的设计稿。

她看第一张的时候哇了一声，看第二张的时候哇的声音又高了八度，看到第三张的时候整个人呆住了，安静了好几秒没说话。

郁甜站在旁边，有些忐忑，也不知道这丫头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雨熙，你喜欢吗？”

佟雨熙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有一点红。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闷：“这个斗篷的设计好特别……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

郁甜也愣了一下。

她其实并不确定佟雨熙喜欢什么，那三张稿子是她凭记忆里对这个女孩的了解画的。她喜欢花，喜欢细腻的东西，喜欢那种“别人都没有但我有”的小特别。

她没想到自己猜中了。

“就是……觉得你穿会好看。”郁甜说。

佟雨熙伸手摸了一下纸上那条银线勾勒的花枝，“就这个。”

她的声音认真又笃定，“嫂子，我就穿这个结婚。”

杰森玛从她身后走过来，也俯身看了那张设计稿。

他的中文不算太好，但看画的时候眼睛亮了，指着斗篷上那些银线藤蔓说了一串法语，语速太快了，郁甜只听懂了一个美的音节。

佟雨熙转头用法语回了句什么，两个人相视笑了一下。

郁甜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巴黎那些街头巷尾相拥的情侣。

那些人和眼前这一对重叠在一起，都是被光照着的样子，周身笼着一层暖融融的绒光。

确定了设计稿之后，郁甜就赶紧拉着佟雨熙量尺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