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视镜里佟墨白的目光抬起来,和她对上了。
两个人的视线在镜子里短暂地交会了一下。
他没有追问,她也没有继续解释。
有些事不需要说清楚,或者说,说清楚反而破坏了那种微妙的感觉。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一条种着法国梧桐的街道。
快到家了。
郁甜认出路边那家她常去的早餐店,招牌上褪了色的豆浆油条四个字,还有转角那棵歪脖子槐树,树根把地砖都拱起来一块。一切都是旧的模样,但一切又都崭新的。
因为,她带着巴黎的空气和桑利的桂花香重新看见了。
佟宛禾在她怀里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睛,“妈妈,到了吗?”
“快了。”郁甜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头顶,“马上到家。”
佟宛禾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嘴角却弯起来。那个笑浅浅的,弯弯的。
车子拐进别墅区大门的时候,保安亭里的大爷探出头来打了个招呼。
佟墨白把车窗摇下来,大爷看见后座的郁甜,愣了愣,然后笑呵呵地说:“佟总回来啦?巴黎好玩吗?”
郁甜探出半个脑袋:“好玩,给您带了点心。”
说着,郁甜拿着放在后座上的点心递出去。
大爷笑盈盈地接过来:“多谢了!”
然后,车子缓缓驶过减速带,往楼下开。
楼前那棵桂花树还没谢,满树的花香隔着车窗都能闻到,甜丝丝的,浓得化不开。
佟宛禾在这个气息里醒了过来,揉揉眼睛,扒着车窗往外看,然后欢呼了一声:“桂花树还在!”
郁甜跟着她往外看。
那棵树不大,树冠刚刚探到二楼窗户的高度,但花开得正盛,金黄的小碎花密密地缀满枝头。树下落了一层花,铺在地上薄薄的一小片,像谁细心撒上去的。
车子停稳了。
佟墨白先下车,绕到后面去拿行李。
白雨浓推开车门,回头看了郁甜一眼,老太太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膝盖:“到了,下车吧。家里炖了排骨汤。”
郁甜点了点头,低头解安全带的时候,手背上那只粉色的小兔子贴纸还在,边角微微翘起来一点,她用手掌轻轻按平了。
然后,她推开车门,秋天的风和桂花的气息同时涌进来,扑了她满脸满身。
郁甜牵起后座上那个刚睡醒的揉着眼睛的女儿,两个人一起从车里钻出来,站在那棵桂花树底下。
头顶的花还在细细密密地落着,有几朵落在佟宛禾的头发上,缀在嫩黄色的毛衣肩头。
郁甜蹲下来帮她摘掉头发上的桂花,忽然被她搂住了脖子,闷闷地说了一句:“妈妈,你再走的话,要带我一起去。”
郁甜搂住怀里的佟宛禾,点头轻声说:“好,下次出门一定带你去,也带上哥哥们,我们全家人一起出去。”
“好呀!妈妈,我太高兴了!”佟宛禾笑弯了眉眼,那样子看起来和半年前相比,哪还有半点阴郁的模样?
就连季迟也说禾禾的病情恢复了,就连药也停了。
郁甜摸着佟宛禾的头,“嗯,你高兴就好。”
头顶的桂花落了一阵,又停了一阵。
树下两个人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佟墨白拎着行李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们,没有过去,也没有催。
白雨浓已经走到楼道门口了,回头看了一眼这树下的一家人,没有出声催促,只是把门推开,让那扇门开着。
排骨汤的香气从楼道里飘出来,穿过桂花的气息混在一起。
郁甜牵着佟宛禾站起来,往楼道那边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佟墨白。
他站在桂花树底下,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身上落了一身细碎的光斑。他拎着行李箱,肩上还挂着她那条从巴黎带回来的围巾,正看着她笑。
她也笑了,朝他招了招手。
他走过来。
三个人一起进了楼道。
身后那棵桂花树还在风里沙沙地响着,落花悄无声息地铺了满地的金黄。
饭桌摆在餐厅正中央,圆形的老榆木桌面被擦得锃亮,就连房间里也特意点了熏香。
顾管家伫立在一边,身后站着两个佣人。
菜已经上了一半,中间那一大砂锅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汤面上浮着几颗红枣和枸杞,香味把整个房间都填满了。
排骨汤旁边放着七八个碟子,红烧排骨、清炒藕片、糖醋鱼、蒜蓉空心菜、一碗油亮亮的红烧肉,还有一小碟腌萝卜。
腌萝卜是郁甜自己泡的,成品看起来不错,吃起来脆生生的,酸里带一点点辣。
佟宛禾一上桌,就闻到了香喷喷的味道:“好香啊……顾叔辛苦了,做了这么多好吃的!”
佟嘉初坐在郁甜对面,少年人长手长脚的,那张圆凳对他来说有点矮了,膝盖顶在桌沿下面。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袖口上沾了一点胶水痕迹,手指头也有点灰色的污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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