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回府的第二天一早,宫里的旨意就到了。刘安亲自来的,没有仪仗,没有排场,只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府门外。他进门的时候忠叔正在扫院子,看见他愣了一下。
“刘公公?”
“皇上召林大人进宫。”刘安笑着说,声音不大,“快着些。”
黛玉已经换了官服,从里头出来。她昨晚睡得很好,脸上看不出什么痕迹,只眼底还有一层淡淡的青,不仔细看瞧不出来。刘安打量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侧身让路。
马车从林府到皇宫,不过几条街的路。车帘垂着,黛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昨晚想了很多,到了这会儿反倒什么都不想了。
进了宫门,刘安引着她往御书房走。路上碰见几个官员,有的一脸惊讶,有的假装没看见,只有一个翰林院的编修停下来,犹豫了一下,拱手行了个礼:“林大人回来了?”
黛玉点了点头,没停步。
御书房的门开着。皇上坐在案后,手里拿着笔,正在批折子。刘安进去通报,皇上“嗯”了一声,头都没抬:“让她进来。”
黛玉走进去,跪下行礼。
“臣林黛玉,叩见皇上。”
皇上放下笔,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回来了?”
“回来了。”
“伤着了没有?”
“没有。”
皇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北边的人,是什么路数?”
黛玉把高先生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通商,南北货物流转,朝廷抽税,百姓得利。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皇上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就这些?”
“就这些。”
“他没逼你答应什么?”
“没有。”
“没让你带话回来?”
“没有。”
皇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屋子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鸟叫,叫了两声就停了。
“那你觉得,他是真想通商,还是别有所图?”
黛玉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回答。她知道皇上在等什么——不是等她猜,是等她拿出一个判断。
“臣以为,”她慢慢说,“通商是真的,别有所图也是真的。北边缺粮,更缺路。有了路,什么都能运。”
皇上转过身看着她。
“他能运什么?”
黛玉抬起眼,看着皇上。
“臣不知道。但臣知道——能运粮的路,就能运别的东西。”
皇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回案后,坐下来。
“你回来之前,已经有折子弹劾你了。”
“臣知道。”
“知道?”皇上挑了下眉。
“臣在北边被关了五天,安然无恙地回来了。换了臣是御史,臣也要弹劾。”
皇上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
“你倒看得开。”
“不是看得开。”黛玉说,“是知道皇上不会信。”
皇上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会儿。
“行了,回去吧。这几天别出门。有人要弹劾你,让他们弹。你就在家里待着,该干什么干什么。”
“臣领旨。”
黛玉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皇上忽然叫住她。
“林黛玉。”
她转过身。
“那五天,你在北边,怕不怕?”
黛玉沉默了一瞬。
“怕。”她说,“但怕也没有用。”
皇上看了她一眼,摆了摆手。
黛玉出了御书房,刘安在外面等着,见她出来,躬了躬身,引着她往外走。走到宫门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忠顺王。
忠顺王穿着朝服,像是刚从早朝那边过来。他看见黛玉,脚步顿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忠顺王没有行礼,黛玉也没有。他们之间不需要这些虚礼。
“林大人回来了?”忠顺王先开了口,声音不大。
“回来了。”
“听说你在北边被人抓了?”
“是。”
“怎么回来的?”
“人家放的。”
忠顺王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旁边已经有三两个官员停住了脚步,竖着耳朵听。
黛玉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王爷想问什么?想问臣跟北边的人有没有交易?想问臣是不是被收买了?还是想问臣——北边的人为什么放了臣?”
忠顺王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
“林大人多虑了。本王只是关心。”
“王爷关心臣,臣感激不尽。”黛玉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旁边的人听见,“不过王爷放心,臣回来了,就没打算再走。至于北边的人为什么放了臣——臣也想知道。不如王爷替臣去问问?王爷跟北边的人,不是比臣更熟?”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忠顺王的脸沉了下来。
他跟北边的人熟?这话可大可小。大可以说她是在说胡话,小也可以说她是在暗示什么。旁边那几个官员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离开。
忠顺王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林大人刚回来,身子还没养好,说话都不大利索了。快回去歇着吧。”
“王爷说的是。”黛玉笑了笑,“臣这就回去歇着。王爷也早些回府,外头风大。”
说完,她行了个礼,从忠顺王身边走了过去。
脚步稳稳的,头都没回。
忠顺王站在宫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
旁边一个官员凑上来,低声说:“王爷,这林大人说话——”
“闭嘴。”忠顺王没看他,转身走了。
黛玉出了宫门,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紫鹃在车里等着,看见她上来,赶紧把暖炉递过去。黛玉接过来,捂在手心里。手是凉的,但心里是定的。
“姑娘,刚才在宫门口——”
“没什么。”黛玉打断她,“回去再说。”
马车缓缓的动了。
黛玉靠着车壁,闭上眼睛。忠顺王那张脸还在脑子里。她刚才那几句话,说轻不轻,说重不重。说他跟北边的人“熟”,他没法反驳——谁不知道他以前跟北边做过生意?说不熟,那是撒谎。说熟,那他就是自己承认。
旁边那几个官员听见了,回去传一传,够忠顺王喝一壶的。
至于他自己怎么想,那是他的事。
车帘被风吹开一条缝,外面的光照进来。黛玉睁开眼,看着那条光缝。轻轻的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