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午饭(1 / 1)

紫娟端着托盘进来时,案上的公文已经批了厚厚一叠。

黛玉坐在那里,笔还没搁,正在最后一页上写字。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握着笔的手指上,那手指细白得像透明似的,青筋隐隐可见。

紫娟没出声,把托盘轻轻放在旁边的小几上——一碗粳米粥,一碟笋丝,一碟桂花糕,一碟酱菜,都是清淡的。她还特意在粥里加了一勺红枣泥,姑娘不爱吃甜的,但红枣补气,她总得想方设法让姑娘多吃一口。

等黛玉搁下笔,她才开口:“姑娘,该用午饭了。”

黛玉“嗯”了一声,目光还落在公文上,像是在默读最后几行字。

紫娟站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黛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知道了,你放下吧。”

“奴婢放下,姑娘也不会吃。”紫娟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不像劝,倒像陈述事实。

黛玉被她说得顿了一下,倒也没恼。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紫娟跟了她这么多年,从潇湘馆到总督府,从闺阁到朝堂,旁人对她越来越恭敬、越来越畏惧,只有紫娟,还是那个敢说她“不会吃”的紫娟。

黛玉把面前的公文合上,推到手边,伸手端起了粥碗。

喝了一口,停了片刻,又喝了一口。

紫娟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第三口下去,黛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把碗放下了。

“不合胃口?”紫娟问。

“不是。”

“那是怎么了?”

“太烫。”黛玉说着,拿起筷子,夹了一筷笋丝。

紫娟看了一眼那碗粥。她端过来之前特意晾过片刻,入口只是温的,根本不算烫。她没有戳穿,只是“嗯”了一声,转身去收拾案上批完的公文,把它们按日期顺序理好。

黛玉慢慢嚼着笋丝,又喝了一口粥。这次没再说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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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娟一边理公文,一边用余光看着黛玉。

姑娘吃东西的样子,跟从前在潇湘馆时一模一样——小口小口的,嚼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事,而不是在享受什么。

那时候姑娘身子弱,大夫说要养胃、要按时吃饭,她一日三餐端到潇湘馆,姑娘也是这个吃法:吃几口就放下,过一会儿再端起来吃几口,一顿饭能吃大半个时辰。

她曾经问过姑娘:“是不是饭菜不合口?奴婢让厨房重做。”

姑娘说:“不是,就是不饿。”

可她的下巴越来越尖,手腕越来越细,衣裳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飘起来。

现在也是这样。

紫娟把理好的公文摞在案角,回到小几旁,看了一眼粥碗——比刚才浅了一截,但还剩大半碗。笋丝少了几筷,酱菜没动,桂花糕原封不动。

“那糕是厨子新做的,用了南边的法子,不甜。”紫娟说。

黛玉看了她一眼。

“姑娘尝一块。”

“我吃饱了。”

“姑娘才吃了半碗粥,几根笋丝。”紫娟的语气还是平平的,“从前在潇湘馆,姑娘吃这些也就罢了,那时候不出门、不动脑子。现在姑娘一上午批十几份公文,见这个、想那个,费的都是心神。吃这么点,怎么撑得住?”

黛玉放下筷子,看着她:“紫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奴婢一直啰嗦,姑娘以前不嫌的。”紫娟说着,把那碟桂花糕往黛玉面前推了推。

黛玉盯着那碟糕看了两秒,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小口。

嚼了一会儿。

又咬了一口。

“还行。”她说。

紫娟笑了一下,没接话。她知道,“还行”从姑娘嘴里说出来,已经是很好的评价了。从前在贾府,那些名厨做的点心,姑娘也是说“还行”。只有宝玉送来的那些外面买的粗点心,姑娘反倒说过一次“不错”。

她把那句“宝玉”压在舌头底下,没有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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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把那块糕吃完了。

紫娟又递了一块过来。

黛玉看了她一眼,没接,但也没有说不吃。

紫娟把糕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退到一旁,拿起鸡毛掸子去掸书架上的灰。书架上摆着几本姑娘常翻的典籍,还有一摞清风阁送来的密报,她用掸子轻轻扫过,没有碰那些东西。

黛玉坐在案前,慢慢喝完了那碗粥。

最后几口的时候,粥已经凉透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三口两口喝完了,然后把空碗往旁边一推。

“行了吧?”她说。

紫娟回过身,看了一眼空碗,又看了一眼碟子里那块没动的糕。

“姑娘把那块糕也吃了,奴婢就收走。”

“紫娟。”

“奴婢在。”

“你不要得寸进尺。”

“奴婢不敢。”紫娟嘴上说着不敢,人却站在原地没动。

黛玉又看了她一眼。

这一次,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点无奈,甚至有一点……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想恼又恼不起来,像是觉得好笑又懒得笑。

她伸手拿起那块糕,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顿了一下。

“怎么了?”紫娟问。

“没什么。”黛玉把剩下半块糕放进嘴里,嚼完咽了,端起茶盅漱了口,净了手。

动作做完了,她才补了一句:“这糕……确实不怎么甜。”

紫娟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笑出声来,低头收拾碗碟。

她把空碗、碟子、筷子一样一样码进托盘里,动作很轻,瓷器碰瓷器,发出细小的声响。

阳光从窗外移过来,落在她低着的头顶上。

黛玉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紫娟。”

“嗯?”

“你自己吃了没有?”

紫娟手一顿,抬起头,笑了笑:“奴婢一会儿去厨房吃。”

黛玉没再说话,重新拿起笔。

紫娟端着托盘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黛玉正低着头批公文,侧脸的线条被光勾得很分明,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是一贯的、认真的、让人不敢打扰的神情。

但紫娟注意到,姑娘端着茶盅的那只手,指尖还是凉的。

她轻轻带上门,端着托盘走在廊下。

托盘里码着空碗空碟,阳光照在上面,泛着温润的光。

她想:姑娘今天把粥喝完了,还吃了两块糕。

两块。

比昨天多了一块。

紫娟想着想着,不知道为什么,鼻子忽然有点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