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3章 攻心(1 / 1)

中年人没有坐。

他慢慢直起腰,用那双伤痕累累的手撑着窗台,抬起头看向赵小虎。经过了最初那几秒的惊慌之后,他的表情正在飞速恢复平静,眼底那种阴沉的光芒重新凝聚了起来。

他果然是个老手。

“赵先生。”

“桥”开口了,声音沙哑但稳定,普通话很标准,但“赵”这个字的翘舌音带了一丝极隐蔽的偏移——闽南口音的痕迹。

“你知道我的名字?”赵小虎挑了一下眉。

“天方安保,赵小虎。方阳的左膀右臂,刑侦领域的天才。”中年人扯了扯嘴角,“我如果连对手是谁都不做功课,早就死过一百次了。”

“那你应该也做过功课,知道落到我手里是什么结果。”赵小虎语气平淡。

中年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出现在他满脸冷汗和血迹的脸上,显得有些诡异。

“赵先生,我提一个建议。”他的语速放慢了,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那三卷热敏纸——包括今天李远交给我的那一卷,还有前面两卷——我可以全部还给你们。一张不少,原封不动。”

赵小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作为交换——”中年人伸出一根手指朝上方指了指,“你们让我走。我今晚从这栋楼里出去,七十二小时之内离开这个国家,以后再也不踏入国境一步。大家两清。”

屋子里静了一瞬。

然后赵小虎笑了。

那个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往上牵了一下,但笑意完全没有抵达眼底。他的眼睛依然是冷的,像两块被磨光了棱角的黑色石头。

“桥先生。”他的声音轻飘飘的,“你偷了我们的东西,然后你被逮住了,你跟我说,你可以把东西还回来,但我得放你走?”

他歪了一下头。

“你觉得这买卖,能做?”

中年人面色不变:“那三卷数据的价值你应该清楚。轻钢-7的核心工艺参数,拿到国际市场上,任何一家军工巨头开价都不会低于八位数。我现在愿意吐出来,等于是让出了八位数的利润——这个诚意,够不够?”

“你的诚意不是我考虑的问题。”赵小虎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你拿了我们的东西。这件事不是还回来就能了结的。那些数据过了你的手,谁知道你有没有复制?谁知道你走之后会不会卖给别人?”

“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发誓?签保密协议?”赵小虎嗤地笑了一声,“桥先生,你干的就是卖情报的生意。让一个情报贩子发誓保密,你自己觉得这话能信?”

中年人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的表情开始变得难看起来,那种被逼到墙角的焦躁一丝一丝地从眼底渗了出来。但他还在试图维持镇定,声音依然稳定:

“赵先生,你是聪明人。我把话说明白——那三份资料,我在拿到手之后做了转移。不在这间房子里,不在我车上,也不在你们能搜到的任何地方。它们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位置。”

他顿了一下,盯着赵小虎的眼睛。

“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任何事——有人会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取走那些资料,通过预设的渠道送出国境。这是我的保险。”

他的意思很清楚:你动我一根汗毛,资料就会自动泄露。

陈磊的眉头皱了起来,看了赵小虎一眼。

但赵小虎的表情纹丝不动。

他甚至双手抱臂,靠在书桌上,用一种近乎于欣赏的目光看着“桥”。

“保险?”

他点了点头,语气像是在品评一道菜的味道。

“嗯,不错。标准操作。情报圈里的人都喜欢给自己留后手,你这个后手设计得也算及格——‘死人开关’嘛,你出事了就自动触发,对方收到信号就会动手取资料。”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

“但你有一个问题。”

赵小虎竖起一根手指。

“你说‘除了我没人能找到那些资料’。你又说‘有人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取走’。那这个‘人’是怎么找到资料的?要么你提前告诉了他位置——那就不是‘只有你知道’。要么你设了一个自动化的信息传递机制——那我只要找到那个机制,就不需要你了。”

中年人的瞳孔微微一缩。

“还有——”赵小虎伸出第二根手指,“你这个‘保险’只在一种情况下有效:我需要那些资料完好无损地拿回来。也就是说,你赌的是方总想要资料。”

他收回手指,双臂重新抱在胸前。

“但桥先生,你可能搞错了我们的底线。”

他的声音慢慢压低了,像一把被慢慢抽出鞘的刀。

“方总要的不是‘拿回资料’。方总要的是‘资料不能泄露’。”

这两句话听起来很像,但含义完全不同。

“拿回来”意味着资料必须完整地回到手中。

“不泄露”意味着——只要资料不落入第三方手里就行。

如果唯一知道资料位置的人死了,而那个“死人开关”被解除了——资料就会永远躺在某个角落里,无人知晓,等同于不存在。

“桥”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

“所以你看,”赵小虎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闲聊般的轻松,“你那个保险牌——怎么说呢,对我来说,威慑力没那么大。只要把你解决了,再顺着你的通讯设备找到那个‘死人开关’的接收端把它掐掉,这事就完全可控了。”

“你们要杀我?”

中年人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赵小虎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话一样,连连摇头。

“杀人?不不不不不。”他摆了摆手,表情无辜得像个课间休息时在和同学聊天的中学生,“桥先生,我们是正规安保企业,堂堂正正做生意的。我们怎么可能杀人?杀人犯法的。”

他的语气真诚极了。

然后他偏了一下头,朝旁边那扇还开着的窗户看了一眼。

十一月的晚风从窗口涌进来,带着雨丝的凉意,吹得窗帘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