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婠的一双眼就盯着井幺姑的那张嘴。
那嘴儿小小的,配上她那张小脸,很合宜,一张一阖地说着话,多厉害的嘴。
可陆婠说不出来那种感觉,不知是她对她有偏见还是怎的,总觉着井幺姑那面相怪怪的。
第一回在荒庙见她,她觉着井幺姑是偷灯油的白鼠精,不过也只在心里想一想。
娘亲曾告诉她,说话行事可以撒漫,这个没关系,但有一点,心思莫要放在面上,外放也好,内敛也罢,适度,太过就不招人待见。
所以,尽管她对这位井幺姑……说不喜罢,好像也不是,就是有种怪怪的感觉。
平时相处,她仍持着该有的礼节,至少面上过得去。
井幺姑眼中露出忧色,往阿瑟身边挨近半步,伸出双手:“给我罢,这样细碎的活你一男子怎么做得。”
阿瑟舀小米粥的手一顿,说道:“你站远些。”
这话说的,叫井幺姑面上一红,好在他后面又补了一句,“这会儿我小妹病着,你身子本就弱,将病气过给你,又是麻烦。”
井幺姑微微垂下眼,应了一声“是”,退开了。
陆长宁坐在桌后,看了井幺姑一眼,再看自己,寻着一点同病相怜之感,都是被排挤在外的人,于是关心道:“幺姑,你吃过了么?”
井幺姑回过头,这才注意到桌后的少年,微笑道:“有劳小郎君挂心,吃过了。”
井幺姑这般客客气气,倒让陆长宁不自在起来,她坐到桌边,谈及接下来的行程。
“阿婠如今病了,只怕不能立马启程,她这身子在路上如何吃得消。”
阿瑟给陆婠喂了小半碗粥,再端详她的脸色,眼皮耷拉着,双颊泛红,像是又烧热起来,看得出来人极不舒服。
这丫头自小身体壮实,可每每病一场,很难好起来。
他将碗搁置,扶她重新躺下,打下半边帐幔,打算过会儿再给她喂药。
之后他走到桌边,低低说了一声:“你们随我来。”
陆长宁和井幺姑先后走出屋室,并带上房门。
三人立于廊道,阿瑟在陆长宁和井幺姑二人身上扫视,最后将目光停在井幺姑面上。
“先前我应下送你去珏城,只怕要失约了。”他说道。
井幺姑心里一咯噔,面上白了白:“这……是担心阿婠的病情么?不要紧,我可以等,待阿婠痊愈后再出发。”
阿瑟摆了摆手:“虽说不急在一时,可她的病需要将养,这个时间说不准,不好耽误你的行程,你急于往唐家求一份结果,所以……”
不待他说完,井幺姑两眼含泪,声音凄凄:“所以,阿兄打算将我丢下,不管了?”
陆长宁往井幺姑面上看去,心里暗道:这女人的眼泪说来就来,再听她话里的语气,和表兄多亲似的。他扬起嘴角,露出看戏的表情。
阿瑟等她哭得差不多了,这才开口:“你放心,非是不管你,我让长宁送你去珏城。”
刚才还事不关己的陆长宁,整个人定住,余笑僵在脸上。
“我得跟着我表姐……”
不待他将话说完,阿瑟打断他:“你先将幺姑送到地方,我和阿婠就在这家客栈,哪儿也不去,等你回来。”
陆长宁还要再说两句,可一触及阿瑟的眼神,那话就咽了回去,只能应下。
井幺姑不再说什么,回了自己的客间,一声不言语地收拾行当。
他二人离开时,陆婠又吃过一遍药,睡过去,井幺姑只同阿瑟道别,便离开了。
……
陆婠醒来,已是午后,刚睁眼,熟悉的声音响起:“醒了?”
她侧过头,就见兄长正关心地看着她。
“什么时候了?”她问。
“午时刚过。”阿瑟试了试她额间的温度,“还好,没烧了,觉着怎么样?”
“好些了,不像先前那样难受。”
她的鼻管塞着,说话时瓮声瓮气:“应该无碍,适才睡一觉,整个人松快多了,哥,咱们下午就出发珏城罢。”
将井幺姑送去珏城,大哥就会同她一起归家,一切都会回归原位,至于沈岫和大哥、二哥之间如何,娘亲和爹已经知晓内情,自有他二位去考量。
“我让长宁送她去珏城了。”阿瑟说道,“我们在这儿等他。”
之后他让店伙计端些清淡的饭食来,往床上架一张小桌,饭食摆上,陆婠胃口仍是不佳,吃了少许。
过了半个时辰,陆婠开始吃药,一抬眼发现大哥伏在圆桌上睡着了。
他睡得并不熟,她放下药碗,那轻微的搁碰声,便将他惊醒,他的眼眶红红的,显然没有休息好。
“大哥要不回屋歇息,我这里没什么。”
阿瑟哪里敢离开,他走到床榻边坐下,往她面上认真地看,看久了,陆婠便拿手在自己的脸上抚了抚。
“我脸上有什么?”
阿瑟低下眼,拉了拉薄衾,替她掖好,没有说一句话。
陆婠同样低下眼,她的目光却落在他的那双大手上,趁他不备,她紧紧抓住他的手,不放开。
阿瑟浑身一僵,定在那里,再抬眼看向对面。
陆婠嘻嘻一笑:“大哥今儿一早做什么了?”
“什么?”
她问得跳脱,他有些接不上。
早上?早上他给她喂小米粥,后来她睡了,睡了半个时辰,再次醒来,他给她喂药。
陆婠弯着一双眼,双手捧着他的右手,往上举了举:“我醒着呢,当我不知道么?”
早上那会儿,大哥偷偷牵她的手,又悄悄地塞回被中。
阿瑟怔了一下,笑道:“醒着怎么了?不能牵手么?”
他说着,将她的手反握住:“以前小时候可以牵,这会儿就不能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