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十二月十五日,曹大林从县城又回了草北屯。上次打的野猪肉已经分完了,愣子说想再进山打一次,说上次没打过瘾。曹大林知道愣子不是没过瘾,是想学打猎。愣子这人,实诚,学啥都认真,打猎也不例外。
“愣子,这次进山不打狍子不打野猪。”曹大林说。
“那打啥?”
“找熊。”
愣子脸色一变:“曹哥,熊能打吗?”
“不打,就看看。”
“看看?看啥?”
“看熊冬眠。”
愣子想了想,咧嘴笑了:“行,看看就看看。”
曹大林去找吴炮手。吴炮手正在院子里鞣皮子,听曹大林说想找熊仓,放下手里的活。
“大林,你想看熊冬眠?”
“想看看,长长见识。”
吴炮手想了想:“行,我带你们去。但说好了,只看不打。冬眠的熊不能打,打了不仁义。”
“知道,吴叔。”
第二天一早,三人进了山。雪已经下了半个多月,山里的雪没过了膝盖。吴炮手走在前面,曹大林跟在后面,愣子走在最后。风大,吹得树枝上的雪簌簌往下落。
“吴叔,熊仓在哪儿?”曹大林问。
“在老林子深处,有棵大柞树,树根底下有个洞,熊就在里面冬眠。”吴炮手走在前面,脚步很稳,“那是我去年发现的,今年应该还在。”
走了两个多小时,到了老林子深处。林子很密,树高,遮天蔽日,地上积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吴炮手停下来,四处看了看。
“就在前面。”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棵大柞树。
大柞树很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根底下有一个洞,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个人爬进去。洞口结了一层霜,白花花的。
“大林,你看。”吴炮手蹲下来,指着洞口的霜,“这霜是熊呼吸带出来的热气结的。里面有熊。”
曹大林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霜,凉丝丝的。他趴下来,往洞里看,洞里黑漆漆的,看不清楚。
“吴叔,能看见吗?”
“趴下,眼睛适应一下就能看见。”
曹大林趴在地上,眯着眼睛,慢慢适应洞里的黑暗。过了一会儿,他看清了——洞里蜷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是熊!熊缩成一团,头埋在肚子里,身上覆盖着一层枯叶和干草。它的呼吸很慢,一起一伏,很均匀。
“愣子,你来看。”曹大林让开位置。
愣子趴下来,往洞里看,看了半天,缩回头,脸色有点白:“曹哥,看到了,好大一团。”
“熊冬眠的时候缩成一团,看不出来大小。”吴炮手说,“但能进去冬眠的熊,至少两三百斤。”
“吴叔,它睡多久?”愣子问。
“从入冬睡到开春,三四个月。”
“不吃不喝?”
“不吃不喝,就靠着身上的脂肪过冬。”
愣子摇了摇头,觉得不可思议。
曹大林又趴下来看了看。熊还在睡,呼吸很慢,很轻。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在山里打了几年的猎,打过狍子、野猪、野兔、野鸡,但从来没打过熊。老猎人说过,熊是有灵性的动物,不能随便打。
“吴叔,能打吗?”愣子问。
吴炮手摇摇头:“不能打。冬眠的熊不能打,打了不仁义。”
“为啥?”
“人家在睡觉,你把人打死了,这不仁义。”吴炮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老规矩,不打冬眠的动物。它们没办法反抗,你打了不算本事。”
曹大林想起老赶也说过同样的话。老赶说,打猎有规矩,不打怀孕的母兽,不打太小的幼兽,不打冬眠的动物。这些规矩,是老一辈猎人传下来的,一代传一代,不能破。
“吴叔,那啥时候能打熊?”
“开春,熊醒了,出了洞,那时候能打。”吴炮手蹲下来,指着洞口的痕迹,“你看,这洞口有爪印,是熊进出留下的。到了开春,它会在洞口蹲一会儿,适应光线,然后慢慢爬出来。那时候打,它跑得掉,你打不着是你的本事,打着是你的运气。”
“吴叔,你打过熊吗?”
“打过,年轻的时候。”吴炮手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那是一头大公熊,站起来比我还高。我打了三枪才打死,差点被它拍死。”
“熊掌好吃吗?”愣子问。
吴炮手笑了:“你就知道吃。熊掌是好东西,但不好做。得先泡,再煮,再蒸,好几道工序,一般人做不好。”
他们在洞口待了一会儿,没有惊动熊。吴炮手说该走了,待久了怕熊醒过来。虽然熊冬眠睡得沉,但嗅觉还在,能闻到人的气味。
三人往回走。路上,曹大林想起爷爷说过的话。爷爷说,熊是山里的“人”,有灵性,能听懂人话。你骂它,它知道;你夸它,它也知道。所以打熊的时候不能说话,不能让它知道你是谁。
“吴叔,熊真能听懂人话?”
“老辈人这么说,我不确定。”吴炮手走在前面,“但有一点我确定,熊记仇。你惹了它,它能记好几年。山里有人被熊跟踪过,跟了好几天,甩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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