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六月五日，端午节。长白山草北屯林场难得放了一天假，工友们有的去县城买东西，有的在工棚里睡大觉，有的凑在一起打扑克。曹大林没有出门，他蹲在院子里，用磨石磨那把猎刀。刀是吴炮手送他的，用了好几年了，刀刃有点钝，磨一磨又能用了。
春桃昨晚托人捎来了口信，说让他今天回屯里过节。曹大林本来想回去的，但愣子一个人留在工棚，他不放心。愣子老家没人了，逢年过节都是一个人过，怪冷清的。
“愣子，今天跟我回草北屯过节。”曹大林放下磨石，站起来。
愣子正在劈柴，听到这话，抬起头：“曹哥，我不去了，去了麻烦嫂子。”
“有啥麻烦的，多个人多双筷子。春桃人好，不会说啥。”
愣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不去了，我在工棚看家。”
曹大林知道愣子的脾气，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也没再劝，进屋拿了一包东西，递给愣子：“这是春桃做的粽子，你留着吃。”
愣子接过粽子，眼睛湿了：“谢谢曹哥。”
曹大林换了身干净衣服，背上帆布包，出了林场。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路边的花草。端午节正是采艾草和菖蒲的好时候，艾草能驱蚊避邪，菖蒲能祛湿解毒。老辈人说，端午节早上采的艾草和菖蒲，药效最好。
走了约一个小时，到了草北屯。屯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依山傍水，炊烟袅袅。曹大林远远就看到自家院门口站着一个人，是春桃。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用红头绳扎着，手里拿着一把艾草。
“回来了？”春桃笑盈盈地看着他。
“回来了。”曹大林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艾草，“今年端午，咱们自己采艾草，不买了。”
“山山早就念叨要跟你去采艾草，你老不回来。”
曹大林进屋，看到山山正趴在炕桌上写作业。小家伙又长高了，瘦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爸爸！”山山看到曹大林，扔下铅笔，扑过来。
曹大林抱起山山，亲了亲他的脸蛋：“想爸爸没有？”
“想了，天天想。”
春桃在一旁看着，眼睛湿了，但没哭。她转身去灶台边忙活，锅里煮着粽子，灶台上摆着煮好的茶叶蛋和咸鸭蛋。
曹大林放下山山，从包里拿出几样东西：一包糖果、两本小人书、一条新围巾。糖果和书是给山山的，围巾是给春桃的。
“爸爸，这是啥书？”山山翻开小人书，眼睛亮了。
“《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喜欢不？”
“喜欢！”
春桃接过围巾，摸了摸，是毛线的，红色的，很软。她眼圈红了：“花这钱干啥，我又不缺。”
“过年了，给你买条新围巾。”曹大林笑了。
吃完早饭，曹大林带着山山去采艾草和菖蒲。春桃也要去，说“一家人一起去”。三人出了屯子，往河边走。河边长满了艾草和菖蒲，绿油油的，散发着清香。
“山山，你看，这是艾草。”曹大林蹲下，指着地上一丛草，“叶子背面有白毛，有特殊气味，能驱蚊虫。”
山山蹲下，摸了摸艾草的叶子，又闻了闻：“爸爸，好香。”
“这是菖蒲，”曹大林又指着河边一丛草，“叶子像剑，能祛湿解毒。端午节挂在门上，能避邪。”
山山学着爸爸的样子，采了一把菖蒲，举得高高的。
春桃在旁边采艾草，采了一大把，用红绳扎好。一家人有说有笑，像过节的样子。
采完艾草和菖蒲，回到家，春桃把艾草和菖蒲挂在门框上。曹大林搬来梯子，把菖蒲挂在最高处。
“爸爸，为啥要挂那么高？”山山仰着头问。
“挂得高，看得远，能保佑咱家平平安安。”
中午，春桃做了一桌子菜：粽子、茶叶蛋、咸鸭蛋、红烧肉、炖鱼、凉拌黄瓜。愣子没来，曹大林让山山送了一碗红烧肉和一包粽子去工棚。
“爸爸，愣子叔叔为啥不来咱家过节？”山山问。
“他不好意思来。”
“为啥不好意思？”
“他就是那样的人，脸皮薄。”
山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吃完饭，曹大林坐在炕沿上抽烟，春桃收拾碗筷，山山趴在小桌上画画。他画的是三个人：爸爸、妈妈，还有他自己。
“爸爸，你看我画得好不好？”山山举起画。
曹大林接过来看，画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是三个人。他笑了：“好，画得好。”
“爸爸，你啥时候再回来？”
“过几天就回来。”
“过几天是几天？”
“三天。”
“三天是多久？”
“就是你睡三觉，醒来爸爸就回来了。”
山山点点头，认真地在画上写了三个字：“等爸爸”。
下午，曹大林该回林场了。春桃送他到屯口，山山抱着他的腿不撒手。
“山山，乖，爸爸过几天就回来。”曹大林蹲下，亲了亲他的脸蛋。
“爸爸说话算数？”
“算数。”
山山松开手，眼泪汪汪的。春桃眼圈也红了，但没哭，只是说：“路上小心，到了捎个信回来。”
曹大林走出很远，回头看到春桃还站在屯口，山山在她怀里，朝他挥手。
他转过身，大步往前走，不敢再回头。
回到林场，天快黑了。愣子正蹲在院子里啃粽子，看到曹大林回来，站起来：“曹哥，你咋这么早就回来了？”
“不放心你。”
愣子低下头，不说话。
曹大林进屋，从包里拿出几样东西：一包粽子、一盒茶叶、一条烟。粽子是春桃包的，茶叶是张大山送的，烟是给老赶买的。
“愣子，这些你拿着。”
愣子接过东西，眼睛湿了：“曹哥，你对我真好。”
“别说这些，咱们是兄弟。”
夜里，曹大林躺在通铺上，想着春桃和山山。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雪地上，一片银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