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一月二十日,大寒,长白山草北屯林场的冬伐进入了最后冲刺阶段。按照计划,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收工,还有三天时间。大老赵说这几天要把剩下的木材全部运下山,不能拖到年后。
清晨四点半,愣子照例第一个起来生炉子。曹大林也醒了,他躺在通铺上,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今天格外冷,零下三十度,铁炉子烧得通红,但离铺远的地方还是能看见哈气。
“大林,今天你去捡鹿角。”大老赵一边穿衣服一边说,“老赶说后山那片落叶松林里有鹿群,这两天该掉角了。你带上愣子,捡几对回来,送到药材公司能卖钱。”
“行,赵哥。”
曹大林心里高兴。鹿角是好东西,药材公司收,一斤能卖好几块钱。一对成年公鹿的角,少说四五斤,能卖二三十块。而且捡鹿角不费力气,比伐木轻松多了。
吃完早饭,曹大林和愣子换上厚棉袄,戴上狗皮帽子,背上帆布包,踩着雪往后山走。老赶拄着拐棍,也跟来了,说是带路。
“大林,鹿角不是随便捡的,”老赶边走边说,“公鹿每年春天掉角,春天长新角。掉下来的角,有的被兔子啃了,有的被老鼠咬了,有的埋在雪里找不到。要找品相好的,完整的,没被啃过的。”
“怎么找?”
“去鹿群活动的地方找。鹿喜欢在落叶松林里过冬,那里风小,雪浅,树皮嫩。公鹿角掉的时候,通常是两只一起掉,但有时也会一只一只掉。找到了,就在附近找另一只。”
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到了后山落叶松林。林子不大,但树密,风确实小了很多。地上有很多鹿的脚印,大大小小,密密麻麻。
老赶蹲下,仔细辨认脚印:“这是公鹿的,脚印大,步子宽。公鹿一般在早上掉角,咱们来得正好。”
三人分散开,在林子里找。曹大林低着头,眼睛在地上扫来扫去。雪很厚,鹿角掉在雪里,只露出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找了半个多小时,愣子突然喊:“曹哥,我找到了!”
曹大林跑过去,看到愣子手里举着一只鹿角,四叉的,不算大,但品相完整,没有被啃过的痕迹。
“不错,愣子,你运气好。”曹大林接过鹿角,看了看,“在哪儿找到的?”
“那边,一棵大松树底下。”愣子指着不远处。
“在附近找找,另一只应该不远。”
两人在松树周围找,找了十几分钟,愣子又在灌木丛里找到了另一只。两只角大小差不多,纹路也相似,是一对。
“老赶叔,您看看。”曹大林把两只角递给老赶。
老赶接过去,仔细看了看:“四叉,公鹿,三岁左右。品相不错,能卖二十块。”
愣子高兴得咧嘴笑,把鹿角装进麻袋。
继续找。曹大林在一片灌木丛旁边发现了一对更大的,六叉,角盘粗壮,纹路清晰。他捡起来,掂了掂,至少有五斤重。
“老赶叔,您看这个。”
老赶接过,眼睛亮了:“六叉,公鹿,五岁以上。好角!能卖三十块。”
“这么大,得是头大公鹿。”曹大林摸着鹿角,想象着那头公鹿的样子。
“公鹿角越大,年龄越大,也越精,”老赶说,“这样的公鹿,林子里不多了。”
一上午,三人捡了五对鹿角,大大小小,品相都不错。老赶说够了,不能捡太多,要给其他动物留点。鹿角是兔子、松鼠磨牙的好材料,捡光了,它们就没得啃了。
回到工棚,大老赵、小山东他们正围着炉子烤火。看到三人扛着麻袋回来,问:“捡了多少?”
“五对。”曹大林把鹿角倒在铺上。
大老赵拿起那对六叉的,翻来覆去地看:“好东西,送到药材公司,能卖个好价钱。”
“赵哥,您认识药材公司的人吗?”曹大林问。
“认识,县城药材公司有个采购员,姓王,我老乡。下午我帮你去卖。”
“谢谢赵哥。”
下午,大老赵骑着自行车去县城,曹大林把鹿角用麻袋装好,绑在车后座上。愣子也要去,大老赵说车后座放不下两个人,愣子只好留在工棚。
傍晚,大老赵回来了,满脸喜色。他从怀里掏出一沓钱,递给曹大林:“五对鹿角,卖了八十五块。那对六叉的卖了三十五,其他的卖了五十。”
曹大林接过钱,数了数,抽出二十块递给大老赵:“赵哥,这是您的辛苦费。”
“不要,”大老赵摆手,“帮个忙而已,要啥钱。”
“那您拿十块,买包烟。”
大老赵犹豫了一下,接过十块钱:“行,我买包好烟。”
曹大林又把剩下的钱分了:给愣子十块,给老赶十块,自己留了五十五块。
愣子接过钱,眼睛亮了:“曹哥,这么多?”
“你捡的,当然有你一份。”
愣子把钱小心地塞进内衣口袋,拍了拍,生怕丢了。
老赶接过钱,笑了笑:“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挣钱,不错。”
夜里,大家围着炉子喝酒。大老赵买了包好烟,每人发了一根。烟是好烟,大前门的,平时舍不得买。
“大林,你那个山货店,开张了没有?”大老赵问。
“还没,开春再说。”
“抓紧点,赶在旅游旺季前开张。春天游客多,山货好卖。”
“知道了,赵哥。”
曹大林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烟雾。他想着开春后的事:租铺面、进货、办执照、雇人……一大堆事。但他不怕,有工友们帮忙,有老赶的经验,有愣子的力气,一定能干成。
愣子不会抽烟,把烟夹在耳朵上,说是留着过年抽。
老赶抽着旱烟,眯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