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
一声清脆而带着颤音的呼喊忽然从下方传来,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死寂的湖面。
叶雀舞正举着铁剑、准备朝偏殿挥出下一记剑气的手顿在了半空。他微微偏过头,垂下眼帘,顺着声音的方向朝脚下望去。
山门废墟之间,碎石与断柱的缝隙里,一个圆脸女子正艰难地攀着半截倾塌的栏杆爬了上来。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淡青弟子服,肩头和袖口都沾满了灰尘,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一张稚气未退的脸庞涨得通红,嘴唇紧抿着,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与眼前这片狼藉格格不入的、近乎天真的坚定。
她翻过最后一块断石,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张开双臂拦在了那些瘫倒在地、灵感尽失的伤员面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刚破土就被狂风拍打的小树苗,明明单薄得要命,却偏偏不肯弯折半分。
叶雀舞饶有兴致地挑了一下眉,铁剑的剑尖微微垂落,俯视着那个只到小腿高度的圆脸女子,语气里带着几分猫捉老鼠般的玩味:哦?你是宗主的嫡传弟子?还是别的什么玩意儿?报上名来。
那圆脸女子深吸一口气,胸脯剧烈起伏了一下,强压下喉咙里的颤抖,昂着头一字一句地喊道:我叫叶沅茗!我告诉你,你不能在这里搞破坏!这里是政治宗,是我们大家和睦相处、安心学习的地方,不是你撒野搞破坏的地方!
她的声音清脆而响亮,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近乎愚蠢的理直气壮,仿佛只要她把道理说清楚,对面那个刚刚斩杀了数名长老、拆毁了半座山门的红袍剑客就会幡然醒悟、收剑离去。
叶雀舞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了叶沅茗足足三息,随即仰头爆发出一阵大笑。那笑声裹着灵感在废墟之间回荡开来,震得碎石窸窣滚落,震得远处几个瑟缩的弟子面如土色。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随手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花,低下头来,目光里那份玩味褪去,换上了一种冰凉刺骨的嘲弄。
你政治宗有你珍视的东西,是你和大家和睦相处的地方,叶雀舞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沙砾,那我知诸族就不是了吗?
他向前踏了一步,铁剑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浅白的划痕。
当年你们政治宗踏平我知诸族的时候,可曾想过今日?可曾有人站出来说一句这里是我们和睦相处的地方他的语调一点点拔高,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琴弦,政治宗是没人了吗?把一个如此天真烂漫的姑娘拉出来挡剑?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有多可笑——站在这片沾满我族人鲜血的土地上,跟我说不要搞破坏
叶沅茗的脸色白了一瞬,可她攥紧的拳头微微颤抖着,却仍旧没有后退半步。她咬着下唇,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固执地反驳道:可是……可是知诸族的事情,大部分政治宗弟子都没有参与!那是当年宗主和几位长老的决定,底下的人根本不知情!你要报仇、要讨债,也轮不到这些无辜的人来还!他们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是吗?叶雀舞轻轻笑了一声,那双灼亮的眼眸里却连半分笑意都没有。他缓缓歪了歪头,语调变得诡异地温和起来,像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耐心解释一道简单的算术题,那照你这么说,我的父母、我的兄弟、我的族人们——那些躺在知诸族废墟底下连骨头都烂成灰的人——他们又做错了什么?他们甚至不知道政治宗这三个字怎么写,就被你们的长老一剑削去了脑袋。他们没有得罪过你们政治宗任何一个人,那他们的债,又该找谁来还?
叶沅茗浑身一颤,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找谁?叶雀舞替她把话说完了,笑容愈发灿烂,地府黄泉吗?我现在下去找他们?嗯?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去地府找那些灭了我全族的仇人?
叶沅茗终于慌了。她拼命摇着头,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声音又急又碎:不是的……不是这样的……这里有很多人,大家都有珍视的人,他们还有家人、还有朋友,你杀了他们,他们的亲人也会痛苦……冤冤相报何时了,为什么不能坐下来好好谈一谈……一定会有办法的,一定可以——
我和灭我全族的仇人坐下来谈一谈?叶雀舞打断了她,笑容倏然敛去,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只剩下一种荒凉的、令人脊背发寒的平静,那还真是有意思。不过……
他停顿了一瞬。
凭什么?
两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随即他抬起了右手。
那柄乌沉沉的铁剑以一种几乎看不出速度的轨迹向前递出,剑尖轻轻没入叶沅茗左胸第三根肋骨与第四根肋骨之间的缝隙,精准得像外科大夫的柳叶刀。叶沅茗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她的嘴唇还保持着方才说话时的微张弧度,眼眶里的泪水才刚刚滑过颧骨,整个人便像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的布偶,软软地向后仰去。
铁剑抽回的瞬间,没有血。叶雀舞的手法干净到了极致,灵感封住了创口的每一条血管,只在剑尖离体的那一刹那,有一缕极细极淡的殷红从她背心渗出,浸透了青色的衣衫,像一朵缓缓绽开的暗色小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