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秉谦慢条斯理复述经过、注意力尽数集中在话术细节之时,薛炳武忽然话锋一转,冷不丁开口,轻声抛出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老宅的地下室内,留存的东西应该不少吧?”
这个问题太过突兀,毫无铺垫,完全跳出了骆秉谦的预判。
他脑子尚未反应过来,身体已然率先做出回应,下意识微微点头,顺口应道:“嗯,不少。”
话音落地的瞬间。
骆秉谦瞳孔骤缩,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糟糕!
漏破绽了!
他猛然抬头,目光死死对上薛炳武似笑非笑的眼眸,那双眸子沉静锐利,早已将他的慌乱与破绽尽数看穿,眼底满是洞悉一切的了然。
骆秉谦瞬间彻底醒悟,后背寒意彻骨。
他终于看清了对方的算计。
薛炳武让他反复复述昨夜经过,根本不是为了核对细节、查找出入,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幌子。
目的就是刻意牵引他的注意力,让他沉浸在原有说辞的复盘里,放松警惕、心态麻痹,再用猝不及防的提问偷袭,精准撬开他的破绽。
一招声东击西,精准破局。
“薛科长果然名不虚传,不愧是江城站历练出来的精英,攻心手段真是高明。”骆秉谦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讥讽笑意,语气里满是不甘与挫败。
薛炳武淡淡颔首,神色平静无波,语气淡然追问:“既然你清楚底细,那就老实交代吧。”
此刻的骆秉谦彻底闭紧嘴巴,牙关咬得死死的,任凭薛炳武追问,始终一言不发。
他心里通透无比。
此刻多说多错,越解释漏洞越多,唯有彻底沉默,才能最大限度减少失误,保住最后一丝翻盘的余地。
无谓的辩解,只会让自己彻底万劫不复。
薛炳武一眼便看穿了他的抵死对抗,不慌不忙,继续层层施压,语气带着几分劝诫,实则步步紧逼:“骆科长,我劝你想清楚。事到如今,藏着掖着没有任何意义,只会把自己逼上绝路。主动交代,尚有周旋余地;执意硬扛,最后没人能保你。”
话音一转。
他语气陡然冷冽,直接扣下一顶足以致命的大帽子,字字诛心:“昨夜码头、老宅两处同时出事,抗日分子精准突袭、拿捏时机恰到好处,没有内部人通风报信、暗中接应,根本不可能做到。”
“你昨夜孤身出现在老宅,行踪诡异、说辞存疑,难不成……你就是暗藏的内应,是抗日分子?”
这顶帽子分量极重,沾上便是死路一条。
骆秉谦浑身一震,眼底瞬间布满阴鸷狠厉,死死盯着薛炳武,眼神里满是怒意与忌惮,咬牙沉声警告:“薛科长,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勾结抗日分子,这是诛心的死罪,你休想凭空栽赃我!”
他必须彻底否认、全力撇清,半分都不敢沾边。
一旦被扣上通敌的罪名,不用日方审讯,不用经委会追责,今夜他就活不出这栋别墅,必死无疑。
看着他慌乱辩驳、极力自保的模样,薛炳武心底了然,继续不急不缓地施压,句句戳中要害:“我们稽查科办案,向来讲究证据,从不凭空诬陷。昨夜两场突袭太过精准,绝非偶然,必然有内部内应配合。而你,恰好具备作案时间、作案地点、作案条件,嫌疑最大。”
他没有把话说死,也没有彻底戳破,只留下无尽的悬念与压迫,让恐惧一点点吞噬骆秉谦的心理防线。
他笃定,骆秉谦这种惜命贪利、深谙官场规则的人,最惧怕的就是被扣上通敌死罪的帽子。
为了自保,对方一定会主动开口,坦白所有隐情。
果不其然,在生死存亡的重压之下,骆秉谦彻底慌了。
相比于私吞财产的违纪罪责,通敌的死罪更加恐怖,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为了彻底撇清通敌的致命嫌疑,骆秉谦紧绷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终于松口,沉声坦白了所有内情。
从自己偶然发现董家老宅暗藏未被清查的地下室,到摸清内部藏匿的巨额物资财产,再到暗中打算趁着昨夜战乱混乱黑吃黑、私吞横财的完整计划,一一尽数道出,没有半点隐瞒。
……
阳光透过办公室的窗,切割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静静落在漆黑的实木办公桌上。
室内空气静谧压抑,连窗外的风声都变得微弱几分,只剩钟表秒针细碎的走动声,一下下敲在寂静的空气里。
顾青知指尖捏着一叠刚整理完毕的口供笔录,纸张带着新鲜的笔墨气息,页脚被装订得整整齐齐。
他垂着眸,神色淡然,修长的手指一页页缓缓翻过,目光沉稳锐利,细细扫过每一句供词、每一处落款,将殷书恒与骆秉谦勾结谋私、觊觎董家老宅隐匿财产、意图黑吃黑的全部罪状,尽数牢牢记在心底。
良久,他翻完最后一页纸,指尖轻轻一拢,将整叠口供整齐合上,放在桌面一侧,动作沉稳从容,不见半分波澜。
抬眼看向立在桌前、身姿笔挺的薛炳武,顾青知语气平淡,不带丝毫情绪起伏,轻声发问:“昨夜码头与老宅的突袭风波,和这两个人,有直接牵扯吗?”
薛炳武闻言,下意识轻轻摇头,双唇紧抿,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他不是不能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不敢乱说。
薛炳武常年混迹稽查与特务体系,心思缜密、警惕性极高。
此刻站在顾青知的办公室里,他心底始终存着一丝谨慎与戒备。
日本人管控下的伪政府办公场所,从来都没有绝对的私密。
谁也说不清房间的角落、摆件、线路深处,是否藏着隐秘的窃听设备。
有些敏感的话、兜底的真相,不能随意的说,一旦脱口,若是被监听收录,便是致命的把柄。
眼下局势错综复杂,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他不敢贸然多言。
顾青知何等通透,瞬间看穿了他的顾虑,也明白这间办公室的风险。
于是,顾青知缓缓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