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銮驾(1 / 1)

天家正要起身上前宽慰陆昕沅,皇后却抢先一步,半蹲在了她的面前。

“官家与皇姑情谊再深厚,您终究是一朝天子,这安抚之事,怎可劳您亲自出手?”

她抬眼细细打量着陆昕沅,手抚心口,像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好在皇姑不过红了眼眶,并未含着泪,想来皇姑是被官家疼惜爱女的一片赤诚心意打动,宫中谁人不知,皇姑常年诚心为天下女子祈福,才至今未曾婚配。”

说罢,她轻轻握住陆昕沅的手。

“多亏皇姑心怀慈悲照拂,世间女子方能安稳长大,想来皇姑也一定会诚心祈佑,护佑我腹中孩儿一生喜乐顺遂。”

本被天家一语戳中伤心往事的陆昕沅,此刻的面色更冷了些。

她望着眼前这一副满脸关切模样,实则句句暗藏讥讽的皇后,心底翻涌着汹涌的恨意。

恨不得现在就将她那条巧舌如簧的舌头用淬着毒的刀一刀刀割下来,看她还能不能这样口齿伶俐出言挖苦。

为女子祈福?

多么可笑。

那又有谁,会来为她祈福?

她困于深宫这么多年,无驸马相伴,无独立府邸,一日一日苦苦熬过来的岁月,又算得了什么?

当年父皇以为世间男子皆配不上她,反倒耽搁了她的婚事;

后来皇兄登基,国事繁忙无暇顾及她的终身。

待到江山易主,当朝天子已是她的侄子,更是不会将她的姻缘放在心上。

如今,竟被皇后轻飘飘一句“为天下女子祈福”,便将她这半生尽数打发了?

陆昕沅抽回被皇后握住的手。

抬手缓缓抚上皇后的脸颊,笑意从齿缝之中一字一句挤了出来。

“自然,皇后腹中的公主,自会安康顺遂。”

这时琼玉再度为天家斟满一杯沉香熟水。

天家接过盏,轻轻咳了一声,打破殿内凝滞的气氛。

“只顾着同姑母叙话,倒是还未曾将今日带来的礼品呈上。”

他将杯盏放回托盘,抬手连拍三下。

“内官,将给姑母的安康物账呈上来。”

随行而来的内侍闻旨,迈步踏进殿门处,展开一卷长达数尺的泥金红绢折子,高声宣读起来。

“赤金盘龙戏珠大果盘四对、错金银百寿图沉香大熏炉一对、和阗羊脂白玉双耳雕螭龙大杯四对、汝窑天青釉葵花式洗二件、汝窑水仙盆二件、官窑粉青釉弦纹尊四对、御用金丝杂宝纹蜀锦衣料五十匹。”

内侍高昂的话音在厅中回荡。

前厅外的廊道之上,一只只覆着红锦销金缎的大漆抬箱,由黄衣禁军与宫仆鱼贯抬入。

陆昕沅开口,出声打断了内侍不断的宣读,转头笑着看向官家。

“官家这份心意,本宫心领了,只是这样多的珍宝器物,怕是懿嘉宫内,都无处安放了。”

官家朗声一笑。

“姑母不必太过客气,这些不过是些许微薄小物罢了。”

一只只箱盖次第掀开,金光、宝光、瓷器清光,混着箱中飘出的浓郁药香,一瞬间充盈了整座前厅。

此时官家缓缓起身,收去方才闲谈的温和神色,端起帝王威仪。

“今日叨扰姑母许久,朕宫中还有些政务待处理,今日得姑母费心,为嫡公主定下景徽封号,朕心甚悦,至于娃娃亲一事,倒也不急,待皇后胎相安稳、腹中孩儿再大些,从容商议便是。”

言罢,他用眼神示意皇后起身,随即抬步大踏步朝前走去。

“姑母不必相送,这殿中珍宝物件繁多,还需姑母费心整理,改日朕再登门探望。”

临走之际,他又意味深长看了琼玉一眼。

殿门口内官躬身垂首,高声唱颂。

“銮驾回宫!”

“臣恭送官家。”

陆昕沅缓缓躬身行礼。

官家微微点了头,携着皇后一同踏出懿嘉宫门。

宫外侍卫早已候立两侧,撑开雨伞,稳稳护持帝后二人,隔绝漫天细雨,一行人缓步离去。

踏出懿嘉宫正宫门,门外早已备好帝后辇驾。

天家先登上天子专用的朱红平头辇,明黄色的罗幔缓缓落下。

十六名身着绯色锦衫的辇官俯身起杠,内侍高举一柄绣龙红罗曲盖,斜斜罩在辇顶外侧,隔绝漫天细雨。

皇后紧随其后,登上一旁的白藤凤舆,鎏金的小凤在檐角微微晃动,青纱帷幔垂落,将她的身影笼于其中,一行人踏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宫道,缓缓向着皇宫深处而去。

皇后蜷在凤舆中绵软的锦褥之中,轻轻抚着小腹,心中对陆昕沅的厌憎,又深重了几分。

不过是仗着长辈身份,便在宫中肆意骄纵跋扈,从未将她这正宫皇后放在眼里。

自己步步忍让,处处谦和,换来的却只是对方愈发得寸进尺,步步相逼。

她轻笑一声,可转念一想,她又何须为此人动气?

懿嘉宫远离后宫中枢,自己又不必日日前去走动。

这中宫凤印可握在自己手里,膝下又有嫡子,虽然官家还未有立储打算,但孩儿争气,深得他父皇疼爱,眼下腹中又有位嫡公主。

反观她皇姑呢?

无驸马相伴体恤、无子嗣延续香火,又无独立府邸,只不过是宫墙之内一只被拔翅膀的孔雀而已。

看似尊贵华丽,流水一样的礼品送着,想来也不过是个寄居深宫,无根无倚的客人罢了。

既然是皇姑,就好好面上尊着不就得了?

她掀开舆边的青纱帷幔,侧过头,压低声音吩咐舆下打伞的女官。

“往后懿嘉宫那位但凡有所求取,凡事顺着她便是。”

女官一时不解,微微疑惑抬头。

“娘娘往日心中一直对皇姑颇有芥蒂,怎的今日反倒改了主意?”

皇后浅浅一笑。

“今时早已不同往日,本宫往日只是看不惯她行事,可说到底,她于我并无实质威胁,你只管听话照办便是。”

“是,奴婢明白了。”

女官俯首应下。

不多时,帝后二人的肩舆便行至端和宫前厅。

端和宫乃是皇后的寝宫,论奢华富丽远不及懿嘉宫,却处处清雅别致。

踏入殿内,官家屏退了侍从。

他负着双手转过身,面色沉沉看向皇后。

“皇后,今日你着实令朕失望了。”

皇后心中一紧,连忙屈膝行礼。

“不知今日何事惹得官家不快,还请官家明示。”

官家语气中带着几分愠怒。

“她是朕的亲姑母!虽说只年长朕七岁,却是一路看着朕长大的!这偌大深宫,除了朕与皇叔,她还能依靠何人?今日你那些话里暗藏的锋芒,难道以为朕听不出来?”

说到此处,官家的声音不由得拔高几分。

“你倒是做得漂亮,言语听着柔婉和气,句句却如钝刀割心,你当真以为,她感受不到?”

皇后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身子更低了些。

“官家教训的是,今日臣妾一时蒙了心智,失了分寸,往后定然谨言慎行,绝不再犯,还望官家宽恕臣妾这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