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旧事(1 / 1)

沈舒澜含笑拉着父母落座矮凳后自己再坐下。

三人跟前各安置一张黑漆花梨木矮几,案上早已陈设了当季鲜果,还有一壶刚烹煮好的香茶。

沈舒澜双手托住下颌,眼中带着几分好奇望向侯夫人。

“只是母亲从前未曾同我说过,您当初是如何结识父亲的。”

又看向父亲。

“您本是金陵世家女子,父亲又常年跟着祖父在外征战,按理二人本该无缘相逢才是。”

侯夫人抬手轻轻抚了抚鬓发,露出并无任何饰物的手腕,神色上带了几分羞怯。

“你想听?说来倒是一桩有意思的旧事。”

沈舒澜瞬时提起兴致,往日她只零碎听过一些关于双亲年少的片段。

她转头吩咐着。

“江芙,快带几个人去取一壶蜜酒过来,如此精彩的往事,自然要配上些甜酒。”

江芙行礼应下后,拉着杏荷一同下了楼。

沈侯双臂环于胸前,含笑注视着眼前的妻女,低低轻哼一声。

“你倒是好奇心重的很。”

沈舒澜佯装没有听见父亲的打趣,环视一圈,接着出声吩咐。

“葛妈妈、云笙还有卫恪,今日也不必侍立在侧,你们取来蒲团,也一同坐下听故事。”

“小姐,此举不合府中规矩。”

葛妈妈一众连忙垂首躬身,惶恐推辞。

“无妨,既然小姐开口应允,今日就不必拘泥礼数,快去取蒲团来吧,毕竟这故事也不是日日都能讲的。”

沈侯难得开口准许,说完自己转过头,盯着远处风景。

一众亲随心中满是感念,连忙转身下楼置办物件。

此时楼外橘金色的柔光铺满整片湖面,云絮上只晕开一层淡淡的蜜黄,微风徐徐,吹皱了一池春水。

几人取来蒲团又折返,依次落座在距离主家三人不远之处。

江芙和杏荷领着三位侍女,给各人斟上清甜的蜜酒后,也寻位置坐下。

侯夫人轻轻清了清嗓音,含笑看向身侧的沈侯,仿佛正要掀开一段尘封已久的旧事。

沈舒澜这时抬手端起酒杯,柔声开口。

“借着此刻天光,女儿祝愿爹娘身体康健,喜乐顺遂。”

沈侯同侯夫人一同举杯,他笑着应声。

“那为父便祝吾女春祺冬安。”

“如此说来,这夏秋便不作祝愿了?”

沈舒澜眼珠一转,俏皮地打趣。

侯夫人无奈含笑摇了摇头。

“你这机灵丫头,自然也日日盼着你夏宁秋绥,四时安稳。”

三人浅浅抿下一口,清甜滋味缓缓滑入咽喉,酒水甜润,与其说是酒,反倒更像是甘美的蜜浆。

沈舒澜放下杯盏,好奇开口发问。

“方才父亲提起‘金陵姚家俏’,是夸赞母亲当年在金陵才貌冠绝众人吗?我倒是头一回听到这个名号。”

沈侯搁下酒杯,抚过颔下胡须,眼中带着几分追忆。

“不错,那年坊间一直流传一句闲话,‘京中有二乔,金陵姚家俏’,意指京城乔氏一双姐妹风姿出众,而金陵城内,便属你母亲与姨母二人最为夺目。”

侯夫人轻轻放下杯盏,抬手拭过唇角后,拈起一颗马乳葡萄送入口中。

“不过是多年之前的旧事了,市井之间传来的虚名而已,哪里能够当真。”

“可我记得当年父亲爵位低微,甚至还不曾受封啊,母亲当初又是如何独具慧眼,选中父亲的?”

沈舒澜满心疑惑,抬眼望向沈侯。

“确切说,那时他刚跟着你祖父立下战功,受任西南主将,年仅二十岁便执掌一方兵权,如此年少有为,往日我只在古籍之中读到过,在当时也算一桩风光佳话,与那些温养在金陵的世家子弟自是不同的。”

侯夫人神色恬淡,又拈起一颗马乳葡萄缓缓送入口中。

“你母亲啊,”

沈侯淡淡开口,手指轻敲着矮几。

“当年登门求亲之人络绎不绝,你外祖又舍不得让她受半点委屈,便在后院搭建一座彩楼,叫前来求亲的世家子弟呈上所作辞赋,名义上是比试文采,实则任由你母亲亲自挑选合心意的良人,刚及笄的她则安坐于高楼之上,一卷卷阅过诗文,不如意的便直接从楼间抛下。”

沈侯重新端起蜜酒浅抿,闭上眼眸回味着。

“彩楼择赋?”

沈舒澜先是侧目望向江芙和杏荷,只见二人探着头听的极认真,又转回目光看向父亲,心中暗暗称奇。

母亲能登彩楼自择良人的魄力,是世间女子少有的。

“只是这样行事会不会太过大胆?直接将诗赋从高楼抛下,登门的世家公子难免会觉得颜面难堪啊。”

沈舒澜歪着头望向侯夫人。

侯夫人闻言缓缓摇了摇头。

“既是诚心前来求亲,要经受得住考验,你外祖说倘若连这点挫折都放不下,如此心性狭隘之人,那也不必再来登门。”

沈舒澜掩唇轻笑一声,果真是外祖能做得出来的事,继续发问。

“那这么多诗词赋文,母亲当时可有瞧得上眼的?”

沈侯低低一声轻哼。

“这帮人的文章,有的行文迂腐拘束,有的辞藻浮华空洞,她挑选许久,始终没能遇上半分和心意的,反倒把自己疲累得不轻。”

沈舒澜微微前倾了身子,满心不解。

“可父亲您素来并不擅长诗赋文章,那这样说来,当初您连参选的机缘都没有?”

沈侯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抬手再度给自己斟满。

“我当初压根没有前去参选,等我抵达金陵的时候,彩楼一事早已落幕,倒是街头坊间处处闲谈,都说一众世家公子窘迫难堪地离开郡公府,模样十分滑稽,我只当郡公府的大小姐性子清高孤傲,并未放在心上。”

他抬眼看向侯夫人,手指摩挲着酒杯。

“真正叫我记挂于心的,还是那一年元宵花灯盛会,没想到金陵入夜时那么美。”

二十年前。

金陵。

一年一度的元宵灯节如约而至。

刚踏入街市,满眼便是摩肩接踵的人流。

沿街家家户户张挂彩灯,灯火璀璨,光明如白昼。

许多铺户结扎彩棚,悬挂华灯旗帜,街面被灯火晕染出大片赤红、橘橙与暖金色。

抬眼望去,各式的鱼灯、龙灯、通透的玻璃灯、绘着景致的纱灯密密层层地摆着,满目琳琅。

甚至街上不少闺阁妇人,还佩戴着枣核大小的精巧灯笼,缀上珍珠翡翠簪于发髻之上。

街边火树银花绽开,锣鼓丝竹叫卖吵嚷之声此起彼伏,喧嚣不绝于耳。

彼时才二十岁的沈铮站在街巷上拢紧了身上的厚实貂裘,他是自己从父亲那里偷跑出来的。

从前只听过金陵富庶繁华,亲身踏至此处,才知灯会光景如此盛大喧嚣。

“落雪了!”

身侧路人一声惊呼。

他下意识抬起头,摊开掌心,一片雪花稳稳落于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