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部内气氛死寂,沉闷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廖耀湘端坐在主位上,脊背挺得笔直,面容看似平静,那双沉敛的眼眸深处,却藏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凝重。
“你部应趁共军鏖战锦州之后伤亡惨重、疲惫之际,迅速西进与东进兵团配合,夺回锦州。”
…………
“锦州失守,九兵团若继续滞留在外,久必生变,请立即率部返回沈阳,与主力汇合。”
…………
“建楚兄,我已命令部队前往营口接应。请你按照之前商定计划,对黑山、大虎山一线发动进攻。如若不克,则撤军往营口。”
三道完全相悖的电文尽数念完,机要秘书抬头看了廖耀湘一眼,将三份电报轻轻放到他面前。
没有人说话。
廖耀湘垂眸,目光落在三份白纸黑字的军令上,眼皮微微下压,脸色一点点沉冷下来。
老头子强令他西进反攻,锦州已经失守,共军几十万大军腾出手来,现在再往西去就是自寻死路。
卫立煌……老掉牙的守城之法,现在能保全一时,又岂能长久!
杜聿明倒是与他心意相通。
可……他唇角微抿,眼底掠过一抹无力。
杜聿明无权统筹全局,他自己只是前线领兵将领,他们都做不了最高方面的主。
廖耀湘看着眼前的三道命令,无声叹息。他觉得自己像在三颗鸡蛋上跳舞,每一颗都是臭蛋。
一旁的兵团参谋长杨焜见他久久沉默,缓步上前,沉声说道:“司令官,三方指挥意图完全冲突,我们九兵团眼下孤悬于外,必须尽快拿出一个方案来呀!”
他看了眼廖耀湘的反应,语气试探:“自锦州陷落以来,卫总司令已经连续三次急电催归。不如暂且全军撤回沈阳,这也是在执行东北剿总的命令,我们不必背负太大的责任。”
廖耀湘骤然抬眼,语气裹挟着压抑的愤懑:“撤回沈阳又怎么样?到头来不过是第二个长春!”
他眼底翻涌着清醒的决绝,困守孤城,只能被共军团团包围,最后不被消灭,也会被困死。
他绝不会让十几万将士重蹈覆辙,困守等死!
思虑到此,他猛地抬头望向杨焜:“我兵团应立即执行第三套预案,全军立即向南,撤向营口!”
杨焜怔怔望着他,“不按既定方案,佯攻黑山了?”
廖耀湘胸腔微微起伏,语气干脆坚决:“我现在需要的是时间!时间!”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既然是抗命,抗一道也是抗,既然走不通,那就三道一起抗。只要能为我九兵团闯出一条生路,个人的一切不敢有所顾虑!”
他猛地抬头,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传我的命令,立即向营口转进!”
…………
辽西平原上,十几万大军骤然掉头,马蹄踏地,战车轰鸣,卷起漫天尘土,全军向营口全速急行。
廖耀湘站在车上,通过望远镜观察着部队的行进状况。
自黑山,大虎山南下的路大多是河谷泥地,机械化兵团一股脑的涌出来,耗了一天一夜才挪出来。
身旁的杨焜开口说道:“司令官,以我们兵团目前的速度,最多再有两天就能进入营口了。
他放下手中的望远镜,点了点头:“只要退守到营口,我们九兵团就进退自如了。”
话音刚刚落下,通讯参谋骑着快马直向廖耀湘奔来。
“报告司令官!紧急军情!营口方向,我军先头突击部队遭遇共军主力猛烈进攻!”
廖耀湘身形微顿,眉峰骤然拧死,眼底瞬间炸开难以置信的惊疑。
“你说什么?!”
他直视通讯参谋,语气满是错愕不解:“共军主力还在锦州休整,营口方向哪来的共军?!”
通讯参谋喘着粗气,稳住声音:“共军至少有几万人,还拥有重炮,我们先头部队的一个师,刚跟他们交火不到一个小时,就全线处于劣势!”
杨焜沉声提醒:“司令官,有重炮,还有这样的战斗力,肯定是共军的主力无疑呀!”
廖耀湘眼眸低垂,眼底一片狐疑,喃喃自语:“共军主力怎么会这么快就跑到营口?不可能啊!”
见他如此犹豫不决,一旁的杨焜心急如焚:“司令官,共军主力既然已抵达营口,其余各部队肯定已经在向我包围过来。敌情十万火急,现在只有撤回沈阳一条路了!”
廖耀湘眉头紧锁,语气犹疑:“辽中几条大河阻隔,我十几万大军仓促回撤……又怎么过得去呢?”
杨焜当即说道:“剿总刚刚发来电报,卫总司令已经命工兵在辽河上架设了浮桥!”
廖耀湘蓦然转头,望着杨焜真挚的面容,他的视线又慢慢垂落。
西进是死,南下被堵,黑山难攻,眼下仅剩回撤沈阳这一条别无选择的路。哪怕孤城终局,他也再无半点周旋余地。
良久,他嗓音沙哑沉重,无奈下令:“部队迅速转向,全军撤回沈阳。”
天空中一架战机低空盘旋,围绕着九兵团的行军队列久久不去。
廖耀湘接过通话柄和耳机,耳机扣上耳朵,通话柄凑到嘴边。
“杜副总司令,我是廖耀湘,我是廖耀湘。”
滋滋电流杂音褪去,杜聿明沉稳有力的声音清晰传来。
“廖司令,我已经命令部队前往营口接应。我命令你,立即率部向营口前进,由海路向南撤退。”
廖耀湘抬头,目光望向天际盘旋的战机,神色复杂难言,沉声回复。
“杜副总司令,卫总司令已经命工兵在辽河上架设了几座浮桥,我兵团畅通无阻,畅通无阻!”
…………
飞机上。
耳机里的回话落进耳中,杜聿明手指骤然攥紧通话柄,刚要开口,只听耳机里,传来一阵阵电流声……
六月十五日,廖耀湘兵团被围困于辽西地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