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宫观影会散场之后,众人转场去美丽华参加酒会。
美丽华酒店一九五七年由杨志云创办,是香港第一间华人经营的高级酒店,对标的是英国人的半岛酒店。
大厅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水晶吊灯悬在挑高的天花板上,光线落在银质冰桶和香槟杯的边缘,反射出细碎的光。侍者端着托盘在人群之间穿行,盘子上摆着切成小块的芝士和腌橄榄。
有人端着酒杯站在窗边,有人围在沙发附近低声交谈,有人正在跟刚认识的人交换名片。杨志云站在大厅中央,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香槟,跟每一个上前打招呼的人点头微笑,脸上的笑意从电影散场到现在没有放下来过,两侧颧骨上的肌肉已经微微发酸,但他没有停下来,像是还没找到可以放下来的空档。
这边高朋满座、觥筹交错的时候,石硖尾公屋里,吴西豪跟黄吉相对无言地抽着闷烟。
煤油灯的光圈拢在桌面中央,把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映得有些发灰,碎米粒和饼干屑的残渣从桌缝边缘散落出来,被桌面上的水渍沿着木纹方向洇开一道细长的、不易察觉的压痕。吴西豪坐在床沿,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滤嘴边上,烟灰弯了很长一截,他没有弹。
黄吉蹲在门口,背靠着铁皮门板,两只手垂在膝盖之间,手掌中那片压皱的旧纸页已经被反复折了又展,折了又展,像是一条始终找不到落点的折痕,在纸面上来回折了几道,每次都差一截才能压到页脚。
窗台上那只搪瓷缸子还搁在老位置,缸沿已经被他用布擦干净了,但底下一圈水渍还没完全干透,像是有人刚刚用指尖沿着那道湿印重新描了一遍,又把它放回了原处。
而傻强正在一个酒吧的包间里怒气冲冲地喝着闷酒。包间不大,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走过了十一点,桌面上摊着几只空啤酒瓶,瓶口朝上,瓶底还剩一层薄薄的泡沫。傻强坐在最里面那张破旧的皮沙发上,沙发两侧的扶手已经被坐久了的人手汗磨得泛亮,他的手压着桌面,指节扣在一块磨损的漆面上,反复推着同一个位置。
傻强不是坏人,当然也算不得什么好人,他只是一个没有太大胆子也没有多少脑子的底层古惑仔。他认吴西豪做“胶己人”,不是因为他讲义气,是因为他卖了十多斤饼干收了一块钱,他觉得赚了。他没有上报吴西豪在皇宫炒飞的事,不是因为他想包庇吴西豪,是因为他懒得管,而且看吴西豪带着俩孩子。
直到今天被傻佬泰点名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他懒得管的那件事,今天差点害死他自己。他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他没擦,只是把瓶子搁回桌上,瓶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他想起傻佬泰看他的那个眼神,不是愤怒,是那种“你怎么回事”的错愕——像是没料到他会在自己蹲着的地方被绊倒。那个眼神比打他一顿还让他发毛,像是一条已经绕过弯的巷子忽然被人在另一头用铁皮封死了,他得绕更远的路才能回到原先的位置上。
惹到傻子其实是很可怕的,因为傻子认死理儿,或者说轴。
之后的半个月里,傻强啥事儿不干,就带着一帮人,满大街地抓吴西豪手下炒飞的人,连带着一些炒飞的散户也倒了血霉。他不管你是不是吴西豪的人,他只知道你不是合和图的人,所以他们选择照扫。
炒飞的人跑进巷子,他也跟着跑进去;散户躲进厕所,他让手下堵着门口等;有人在铁皮棚后面藏了一叠旧票根,他翻出来之后没有收走,只是蹲在旁边把票根上的日期一张一张翻了一遍,又放回原处。
他那种轴像是一根钉子,不是钉下去就完事了,是钉完之后还要退后半步检查钉帽有没有倾斜,再补两锤。
这一波行业整顿下来,吴西豪彻底没法干了。傻佬泰那边可能还有打盹的时候,比如说过就忘了,比如没空搭理他——但傻强不一样,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俗话说,穷生奸计富长良心。走投无路的吴西豪想到了一个办法。
他跟黄吉俩人把攒下的钱全部掏出来,一共五百多块,叠在一起搁在桌面上,那沓钞票不厚,但已经是他们手里全部的底了。他们决定用这五百多块,自己支一个字花摊。
但是自己搞字花摊,单子从哪里来呢?很简单,金马的收单照样做。
但这个方案的风险大到连黄吉都打了个哆嗦:“豪哥……这么干……金马会整死我们的吧?”黄吉说话的时候两只手掌覆在那沓钞票上,指腹压着边缘的折角,像是一旦松开,那层纸皮就会自己翻起来弹回原位。
吴西豪咬咬牙:“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从明天开始,带人打服所有粤语帮、客家帮那些没有字头的闲散档口,让他们帮我们做收单,把我们自己的摊子藏在里面!”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像是顺着那道折痕的走向,从已经干透的水印边沿切过去,把明天的路和昨天的账分开。黄吉双眼一亮——藏起一滴水,最好的办法是把它藏进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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