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西豪出门买米,然后背回来十多斤黄油饼干。
这十多斤饼干装在一个麻袋改的双肩包里,鼓鼓囊囊地搁在门口的地上,包口的绳子已经被他解开又系上,系上又解开,像是一道他自己也没完全想好要怎么打开的开关。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把那袋饼干在肩上颠了颠,才推开那扇暗绿色的铁皮门。
黄吉看见他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目光从他空着的双手移到他肩上那只鼓鼓囊囊的麻袋上,嘴张开又合上,像是想问“米呢”又觉得答案已经摆在眼前了。
这个世界上的有些事情就是这么离谱。两大两小四个人,用一个煤油炉子拿黄油饼干煮粥吃。第一顿的时候大虾蹲在灶台边上看着锅里翻滚的糊状物,小虾坐在床沿上晃着腿,等着开饭。
黄吉端着那只豁了口的搪瓷碗,把饼干掰碎了丢进锅里,用勺子搅了搅,盛起来的时候冒着热气,稠得能立住筷子,碗底垫着一层没泡开的硬块,得用勺背碾碎了才能搅匀。四个人围着那只煤油炉坐成一圈,各端各的碗,碗沿贴在唇边吹一口气,等凉了才敢往里送。
头两天甚至吃得有点儿撑——饼干粥比碎米粥顶饿,油分足,咽下去之后胃里沉甸甸的,像是被人往里塞了一块湿抹布,半天化不开。
但这个味道真的可以用一言难尽来形容了。毕竟这是军粮,军粮就是保证你能活着,而且还要保证那帮美国大兵不会没事儿就给饼干当零嘴造了。人家其实是故意做得难吃的。
吴西豪嚼着嘴里那口泡发了的饼干糊,嚼到第三下的时候停了下来,皱着眉咽下去,喝了一口凉水把那股黏在嗓子眼里的甜腻冲开,然后把碗放下来,对着碗里那层还没化开的碎末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用筷尖把它重新划回自己还没想通的那一行里。
所以四个人很快就从头两天的大快朵颐变成了后来的不饿不吃。穷则思变下,他们开始研究着往里面加料。
大虾在巷口找到邻家换了一小撮盐巴,捏了一撮撒进去搅匀,味道好了一点点。后来他们又拿饼干跟菜贩换了几片发蔫的菜帮子,切碎了丢进粥里一起煮。但不管怎么加,饼干粥的底味还是那个底味,像是用什么东西都盖不住。
不到半个月,他们已经沦落到了吃饭主要是为了活着——端起碗的时候没什么期待,放下碗的时候也没什么满足,只是完成了这道工序,把碗搁回灶台上,等下一顿再端起来。
黄吉有一天在灶台边坐着,把裤腿撩起来看了一眼膝盖上那块已经结痂的伤,痂的边缘已经翘起来了,露出下面淡粉色的新肉。他把裤腿放下来,又看了一眼灶台上那锅还剩半碗的饼干粥,终于开口了:“豪哥!我伤好得差不多了!我觉得我们应该琢磨着出去搞点儿钱了!”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那道痂的边缘按了一下,没用多大力气,像是在确认它不会再裂开。
吴西豪看着那一锅黄不拉几的饼干粥,有点儿反胃地咽了口唾沫,把目光从那层凝住的糊面上移开:“你有什么想法?说来看看。”他说着把碗往旁边推了推,像是想让它离自己远一点,但灶台就那么大,碗沿碰到另一只空碗才停下来。
黄吉把手在膝盖上蹭了一下:“黄牛票、霸王戏、面粉……其他两个都需要本钱的,不如我们去倒黄牛票啊?”他说话的时候已经开始想哪些场子好干、哪些场子有人罩着,像是把能走的巷子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拿不准哪条能走通,但至少知道该往哪边看。
吴西豪皱了皱眉:“我们没本钱买票啊,怎么倒?”黄吉嘿嘿一笑,往前凑了半步:“我们直接找皇宫戏院的戏院经理,套套交情,帮他卖票。我们少赚一点儿,我们是石硖尾居民来的嘛!”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他们说到底也是想把票卖出去,多个人帮着跑腿,他们不亏的。”黄吉说这话的时候大虾从帘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来听着,像是也在掂量那几句话的分量。
吴西豪闻言双眼一亮,像是把黄吉那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确实没有明显的坑,点了点头:“嗯……可以试试。”
皇宫戏院位于北河街与大埔道交界,一九五三年开业,有八百零四个座位,放的是二轮三轮的西片和旧粤语片。来看戏的大多是石硖尾的街坊、码头的苦力、木屋区的住户,穿的是拖鞋和汗衫,买的是最便宜的前座票,开场后还能“打戏钉”混进去。
这种场子的黄牛票利润薄,一张票加价一毫两毫,炒一轮下来赚不了几块钱。戏院门口的台阶上常年蹲着几个散户黄牛,看见有人经过就小声问一句“要票冇”,被赶走了又回来,像是一群在同一个屋檐下轮流占窝的鸽子,赶了又落,落了又赶。
所以吴西豪带着黄吉和大虾小虾四个人找到皇宫戏院之后,经理倒是动心了——多几个人帮他卖票,他不用多花一分钱,票卖完了还能多分一份,怎么算都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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