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通的时候,芬恩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得意和张狂:“儿砸!想你爹啦?”那语气听着不太像在跟儿子说话,更像一个刚在牌桌上胡了一把大牌的人在跟对面数筹码,尾音里还拖着一截没散尽的轻快。
李祖握着听筒,觉得他说的不像好话,那语气让人感觉怪怪的,像是隔着电话都能看到他爹正翘着二郎腿、叼着烟卷、眯着眼等回应的那张脸。但他又挑不出什么毛病,只能顺着话头往下接:“昂……那个……就是跟你说一下,内地有不少逃港的人……”
芬恩在电话那头挥挥手,动作隔着线听不见,但语气里的不在意清晰得像是能看到他摆手:“嗨~这有什么好说的?”他把声音放低了半度,像是刚听到一件值得琢磨的事,“以前闯关东,走西口,现在有人逃港,无非就是老百姓自己寻条活路。不打紧。”他说“不打紧”的时候,尾音稳稳地落在句末,像是一根钉子已经钉进去了,不需要再敲第二下。
李祖点了点头:“嗯……我联合了一些香港的企业,打算解决一下他们的安置问题。”他顿了顿,像是在等对面接话,又像是自己也拿不准怎么措辞。
芬恩想了想,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桌沿上磕了磕灰:“嗯……你大哥倒是跟我说来着。你把DK口粮都拉到香港去了。”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把接下去那句话在舌头上搁稳了才放出来,“我建议你采用当年我们在新奥斯丁用的那种办法。不管是食物还是住房,可以安排,但不能白给。算借的,让他们做工还。生米恩斗米仇,不要高估了人性。”他说完这话,把烟叼回嘴角,像是在等李祖自己在心里把这件事翻一个面再看一遍。
李祖握着听筒停了一拍,像是在记:“好的,我记住了。”他换了一只手拿听筒,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学文哥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现在美记的大班是振东……爸……你跟妈来香港住吧。”
芬恩笑了。那笑声不长,从嗓子眼里轻轻滚出来,像是一颗旧石子从斜坡上滑下去,磕了两下才停住:“人生七十古来稀,我们都八十岁了。”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夹在指间,“人常说,除死无大事。在我们这个岁数,死也变得稀松平常了。”他的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跟天气有关的旧事,“不用在意。”
李祖站在美记二楼的办公桌边上,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扭头瞥见李定邦抱着个孩子刚刚推门进来,像是抓住了一根浮木,连忙接了一句:“阿定和阿振也很想你……”
芬恩的嘴角挑了一下,划着火柴,火苗在他指尖跳了一下,凑到烟头上:“有什么事情就交给下面的人去做,自己帮他们顶住责任就行了。”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一丝隔着线的沙沙声,“只要觉得事情是对的,就尽管放手去做。咱家现在不求财了。”他把烟灰弹在桌沿上,“你撑不住也没关系,趁我还活着,天塌了我帮你顶着。”他说完这句话,停了一拍,像是觉得话题有些沉重了,又补了一句,“就这样,还要不要你妈接电话?”李祖有些无语了,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该从哪接。
邦尼接过电话,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比芬恩的慢了一拍,像是一条被风吹偏了的烟又自己收拢了:“阿祖……不用担心我和你爸。你爸从啸狼帮到袁世凯,从华尔街到日本人,一辈子没让人难住过。”她停了一下,像是用那片极短的沉默把后半句话的语调调低了半档,“不过他够累的了,让他好好玩儿吧。”
李祖轻轻叹口气,想把手里的线头往另一处更轻的接口引一引:“我爸在个山村里玩儿啥啊?别让他老进山,一把年纪了,挺危险的……”
邦尼忍不住轻笑出声:“你爸现在可忙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都替他觉得忙”的熟稔,“要不就是架鹰走狗地去打猎,要不就是在村子里教小孩儿练武,偶尔还找一帮老头儿聊天吹牛,吃完晚饭还跟人去唱二人转。”她说到这里自己也停了一下,像是觉得不把下一句说出来就不完整,“最近他在跟一个老头儿学拉二胡,还许诺回北京之后给人去文盛斋买个好的。”
李祖咂了咂嘴,觉得自己老爹过得真是潇洒,潇洒得让人羡慕。但他还是有些不死心地问了一句:“你们真不来香港住着吗?”邦尼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不了……你爸在哪儿我在哪。我们很好,你不用担心了。”她把声音放低了一点,“你跟静姝好好的就行。”
李祖正握着听筒准备说“那你们保重”,电话那头忽然一阵响动,像是听筒被人从旁边抽走了。然后芬恩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高了些:“有件事情我忘记说了——内地现在算是挺过来了,正在慢慢恢复当中。但是天灾这个东西……”他顿了一下,“你那边最好也有个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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