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九年,共和国迎来了解放以来最大的一次天灾。全年受灾四千四百六十三万公顷,成灾一千三百七十三万公顷,而且是旱灾、洪涝、霜冻、风雹、台风、虫鼠灾轮番上阵。更要命的是,这些灾害全部集中在豫、鲁、川、皖、鄂、湘、黑七大产粮省,像是有人刻意把一年的灾害压缩了时间,按在同一个坐标上反复碾压。
一到四月份,河北、黑龙江春旱,影响三百万公顷农作物。黑龙江受旱深度四到五寸,历史罕见。农民蹲在田埂上,手伸进土里探了探,摸到的全是干粉,用力攥一把,松开就散了,风一吹什么也留不住。河北中部、东部连续二百多天无雨雪。村里那口老井的水位一天比一天低,青石井沿上刻着几代人的刻度,最下面那道是光绪年间的旱灾留下的,水位线快要够到那道刻痕了。
四月到五月,华北和黑龙江又遭霜冻,五十多万公顷农作物被冻毁。田里的麦苗刚拔节,一夜之间全成了干枯的细条,用手一折就断,断口处没有水分,像是被火燎过。农民从地里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冻坏的麦苗,在掌心攥了一会儿,又松开了,走到门口甩进灶膛里当柴烧。
二月到六月,珠江、长江、淮河流域三次洪涝,两百多万公顷农田被淹。水从上游的山洪冲下来,裹着泥沙和断木,漫过堤坝,灌进田里,把才插下去的秧苗连根拔起冲走了。洪水退去之后,田里留下一层厚厚的淤泥,淤泥里埋着半截被泡烂的稻秧,露出来的叶片边缘已经发黑了,像是被墨水浸过。
三月到六月,东部沿海和华北地区遭遇台风、龙卷和冰雹,穿插降临。有些地方上午还是晴天,下午天就暗了下来,云层压得很低,风从海面上卷过来,裹着咸腥的水汽,然后第一颗冰雹砸下来的时候,地里的人还来得及跑到屋檐下面躲。但第二波冰雹来得更急更密,有的个头跟鸡蛋一样大,砸在屋顶的瓦片上,瓦片碎成几瓣,砸在还没有收的麦穗上,整片整片地倒伏下去,歪向同一个方向,像是有人在田里画了一道扇形,再也直不起来了。
六月到八月,江淮流域爆发大旱。七月下旬受灾八百二十一点二万公顷,八月上旬扩展到黄河以北和西南内陆,合计两千二百七十六万公顷。松花江水源濒于干涸,丰满水库缺水发电,水位线降到了发电机组进水口以下,轮机停了,下游的工厂里机器也跟着停了。江淮出现历史同期最低水位,江苏三十七万座塘堰小水库干涸,塘底裂开的纹路能伸进一只手掌。湖北塘堰干涸百分之八十,长江沿线一百二十一个水闸能自流放水的只剩五十个。湖南邵阳、衡阳、湘西七十一万处塘坝半数干涸,剩下的另一半水面压得很低,露出底下一圈干枯的草根和贝壳的残壳。
结果七月下旬,河北、北京、黑龙江突降暴雨山洪,两百多万公顷被淹。这是典型的“旱涝急转、同季对冲”——旱了半年的土地被暴雨一冲,硬壳表面的泥块被雨水裹着往下滚,地表的麦茬和残草也跟着被水流卷走,露出底下一层被太阳晒裂又被水泡胀的黄土,混着泥水一起漫过田埂,把刚种下去的晚秋作物连根卷走,像是有人在干旱的田垄上浇了一锅滚烫的水,把地面的土坯连同底下一层没长稳的根系一并揭起来,冲进了更低洼的沟渠里。
七月到九月,东南沿海遭遇五次台风,一百二十万公顷农田受灾,闽南、粤东最重。海边的村庄里,屋顶的瓦片被台风掀掉了一半,剩下的另一半在屋里地板上散落着,雨水从天花板的裂缝里漏下来,在灶台上积了一小摊水渍,灶膛里的柴火湿透了,点不着。
《人民日报》十月二十九日述评里写道:“今年的灾害,包括旱灾、涝灾、风灾、虫灾,是解放以来最大的一次。”文章里还提到了几个具体的极端情况——“以湖北为中心的旱灾是七十年来找不到记录的;广东春雨也是几十年来没有过的;北京以北的水灾同样超过了几十年的记录;福州、厦门一线台风大到十二级以上。”
芬恩把那篇报道从头到尾读完了,把报纸搁在膝盖上,没有叠好,纸页还摊开着。他坐在院子里那把藤椅上,午后的日光从槐树的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肩上落成几块细碎的金色光斑。他捏了捏眉心,指腹在眉心处停了一下,像是在那里找一道越来越深的沟痕。他放下手,靠进椅背里,悠悠叹了口气。
楚中天坐在对面,双手搁在膝盖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他盯着芬恩放下的那张报纸看了好一会儿,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又松开了,又攥紧。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我已经琢磨了几天但始终没找出答案”的沉:“这贼老天是想干啥?要疯啊?”他说完这话之后自己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一个他自己都不指望的回应。
芬恩抿了抿嘴,把报纸拿起来重新展开,目光落在那行“七十年未见的旱灾”上,停了几秒,然后把报纸折好搁在茶几上。他的手指在报纸边沿按了一下,像是在那里放一道自己不一定能看完整的句号,然后抬起头来:“我最担心的还不是天灾。”他顿了顿,像是在把下一句话在舌头上晾凉了才放出来,“亩产万斤你信吗?按照这虚高的产量征购,农民手里没粮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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