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山的晨雾还没散透。从半山腰的露台望出去,维多利亚港像一块还没擦干净的旧玻璃,灰蓝色的水面上浮着几艘早班渡轮,拖着细长的白线缓缓移动,像是有人在玻璃上用指甲划了一道,又一道,怎么也擦不掉。山顶的晨风带着凉意,把阳台上那盆万年青的叶子吹得微微晃动,叶片边缘凝着露珠,在光线还没完全亮透的时辰里泛着细碎的光。
李祖的书房里摊了一整夜的地图,桌面几乎被占满了。华北平原的等高线被红铅笔圈了好几道,东北的粮产区用蓝笔标注着车站和码头的名字,胶州湾沿岸的港口用铅笔画了浅浅的虚线,像是还没最后定下来的路径。空气里残留着昨晚的烟味,还有几杯喝剩的茶水搁在桌角,茶汤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边缘结了一圈薄薄的茶渍。窗台上搁着半个馒头,是昨晚谁吃剩的,忘了收。
李祖站在窗前,胳膊肘撑着窗台,手背抵着下巴,看着山下那片还没完全醒透的城市。他身上的衬衫还是昨天那件,袖口解开了,领口塌着,没系扣子,衣摆的一角已经从裤腰里滑了出来,他自己没注意到。霍英东坐在靠墙的那把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旧笔记本,封面上印着他公司的名字,里面密密麻麻写着他自己认得出的速记符号,他低着头,手指在某一页的边角来回按着那道折痕,像是在确认那几行字自己读进去几遍才能记得住。包玉刚在窗台另一侧站着,背靠墙,两只手交叉搁在胸前,膝盖微微弯着,整个人像是随时可以靠着墙合眼眯一会儿,但他的眼珠没有停过,从地图上扫到窗外的云,又不动声色地收回来。郭建业坐在靠近门口的一把椅子上,膝盖上搁着他那只半旧的公文包,手指夹着那根不知何时从烟盒里摸出来的笔杆,指节因为握得太紧而微微泛白。楚河坐在他旁边,穿了一件绿得发亮的西装外套,一边的袖扣磕在桌角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顺手把袖扣旋正了,又回过头去看自己膝盖上摊开的那一摞细密的表格。五个人围着那摊开的地图和密密麻麻的注释商量了好几天,从港口调度到粮食运输时效,从各地酒厂的选址到出口路径的安全风险,能想到的环节都拿出来过了一遍又一遍,像是手里握着一张拼图却少了一块关键形状的碎片,始终找不到那个能对上所有边缘的接口。
最后是李祖先直起身,把裤腰上的衬衫下摆塞回去,抬手将袖口的扣子系好,又从窗台上拿起那包抽了大半的烟,抖出一根叼在嘴角,没有点上,含混地说了一句:“还是找人问问吧。”他说的“人”不是旁人——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虽然芬恩现在在内蒙玩儿消失,但还有一个老人住在太平山顶另一侧的宅子里,身子骨大不如前,但脑子还跟几十年前一样能从一个细节里看穿一整盘棋的全貌。
五个人往陈学文家里走的时候,晨雾正在慢慢散开,从半山腰往山脚的方向退,露出一层层灰绿色的树冠和半隐半现的红色屋顶。山路两旁的行道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浅灰色的背面,在渐渐明亮的天光里轻轻晃着。郭建业走在队伍中间,手里还攥着他那只半旧的公文包,每隔一阵他就腾出手来摸一下包面,确认拉链还拉着,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带了很久也没弄明白怎么打开的法器。走了一段路,他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声音压得不高,像是在问一个他拿不准该不该问的问题:“大爷那边……联系不上真的没事儿吗?这个计划牵扯这么大,万一——”他没说完,手已经停在那只公文包的提手上了,像在等一个他能接住的答案。
李祖走在最前面,头也没回,摆了一下手,像是随手拨开一根挡路的树枝:“嗨!我爹跟我四叔儿在一块儿,我反正是想不出有什么人能留住他俩。”楚河跟在李祖身后,闻言咧嘴笑了笑,侧过头看了郭建业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轻快:“人家亲儿子都不紧张,你就甭瞎操心了。”郭建业白了他一眼,把那只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上攥着,语气里多了点认真的分量:“你这话让爸听见,他指定抽你。”说完他的目光从楚河的领口一路往下扫到他敞着的西装下摆和那双打了蜡的皮鞋鞋面上,补了一句:“还有你现在的打扮。”
楚河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绿西装外套,深绿色的西装穿在大多数人身上都嫌跳,但他肤色偏白,反倒把这件衣服撑了起来,领口翻出的白衬衫边沿和袖口那对银色的袖扣都收拾得妥妥帖帖,换成这副打扮走在港岛的街面上,确实不显突兀。他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介于理直气壮和“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不认”之间:“怎么?我这身怎么了?”霍英东走在队伍偏后的位置,闻言笑着接了一句,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替楚河圆一句他自己也不太好意思圆的话:“我觉得阿河这一身很靓仔。毕竟他时常要跟社团打交道,总不能老是一身中山装吧。”说完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郭建业身上那件深蓝色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袖口也没有多余的褶皱。郭建业撇了撇嘴,没再说话,但攥着公文包带的手又紧了一分,像是替那身叠得整整齐齐的中山装补一个不开口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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