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太子赶绝14K的命令传出去之后,整个香港江湖陷入了狂欢。
那不是鼓掌叫好的狂欢,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是一口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找到了出口,整座城市的地下世界都在同一瞬间松开了攥紧的拳头。九龙城的茶楼里,有人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洒了半桌,也没人顾得上去擦。深水埗的街角,几个穿短褂的汉子蹲在路牙子上抽了一下午的烟,烟屁股在脚边堆了一小堆,没人说话,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终于等到了的表情。旺角的麻将馆里,有人把牌一推,站起来说今晚不打了,推门走了出去,剩下的人互相看了一眼,也跟着站了起来。
14K一向行事张狂霸道,得罪的仇家可是不少的。那些年被他抢过地盘的、打过兄弟的、拆过铺面的、逼着挂旗买旗的,一个个都记在心里。以前是打不过,也打不起——14K有台湾的经费撑着,武器比本地帮会好,人手比本地帮会多,打一场就亏一场。现在三太子放了话:安家费、医药费、丧葬费、抚恤金,美记全包,不管哪个社团。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以前打14K是赔本买卖,现在打14K是稳赚不赔。
茶楼里有人开始数手指头,算自己跟14K有多少旧账可以翻。算着算着,那只手就没再放下来,拇指还是食指交替着在桌沿上轻轻敲着,像是在跟一桩年代久远的积案商量一个了结的办法。
项燕玩了一手狠的。义安所有场子全部暂停营业,所有成员出街,向14K各个字堆展开全面进攻。赌场关了,夜总会歇了,连码头的泊位费都不收了,林靖、林升、黄恩、陈武——义安四虎齐出,每人带一队,分四个方向压向14K在九龙的地盘。那架势,好像日子不过了似的,四虎齐出直接把14K打懵了。林靖从旺角南边推进,林升从北边堵截,黄恩从西边插进来,陈武自己挑了一条最硬的线,站在最前面,刀还没出鞘,光是往前走了几步,对方就有人开始往后退了。14K的人从来没见过这种打法——不是抢地盘,不是立威,是真的要把人赶绝。一刀下去不图你退,图你倒;一刀不中立刻补第二刀,中间没有喘气的空隙。
和联胜的年轻一代全出动了。邓肥、龙根、串爆、双番东、肥华、冷佬、老鬼奀、衰狗、大埔黑、高佬,一张张脸从深水埗的街巷里涌出来,有胖有瘦,有的手里攥着铁管,有的拎着砍刀,有人干脆把店里换下来的旧门板拆了一扇扛在肩上当盾牌用。他们不是老兵,不会列队、不会包抄,但他们会打便宜仗——14K在哪条街有据点,哪座楼里有他们的仓库,他们比14K自己还清楚。打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打到你不敢再回到那条街上去。姜佬坐在茶果岭那把老椅子上没动,但把压箱底的年轻人都放出去了。他对跟在他身边的老伙计只说了一句:这次不用留手。
福义兴新任龙头金牙雷亲自带队,九龙城寨的老福几乎是倾巢而出。金牙雷是红棍出身,性格狠辣,嗜赌如命,但赌桌上的劲儿挪到街上之后,就变成了一种不翻本誓不收兵的执拗。他冲在最前面,比手下还早半个街口,沿街店铺的卷帘门在他身后一扇一扇地拉下来,像是在给这场围猎收网。大马小马跟在他身后跑了一路,鞋底磨穿了,没吭声。城寨里的人说,那天看见金牙雷站在街口抽烟的样子,像是一个赌徒在下了最后一把注之后,等荷官翻牌的表情——既是等赢,也是等输,但更重要的是已经收不了手了。
神仙锦见状开始主动站队,清理和安乐门户。他原本不想卷进来,但架不住下面有人跟着14k掺和了,而且有些堂口已经先动了——有人连夜抄刀去了14K的一个外围赌档,砸了四张牌桌,拎走了一个月的流水,出来的时候被和安乐自家的另一个堂口截住分钱,两边在街上对峙了大半夜,差点自己先打起来。
神仙锦天亮之后坐在自己那间小办公室里,抽了三根烟,把烟灰缸里堆满的烟头一个个数了一遍,然后拿起电话拨了几个号码。他说话不多,但话里带着一个意思:和安乐跟14K划清界限,站三太子这边。底下堂口听完,当天中午就开始动了。
雷洛也没有闲着。他串联各区署长,警黑联合,一个区一个区地谈,语气不急不慢,但每一句话都落在了实处——美记的捐赠、武器、警车、警服、福利、现金,样样都在明面上摆着。有人问他这么做合不合规矩,他看了那人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说了句你先看看暴乱那天烧了多少车、死了多少人。那人听完之后没再问,低下头在文件上签了字。几个区的署长陆续签了字,不是出于什么道义——美记愿意掏钱让他们的辖区从暴乱中恢复平静,这笔账他们自然会算。雷洛从警署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人行道的水泥砖上,把他走路的影子拖得又长又斜。他沿着那条路走了一段,没有坐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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