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岱听芬恩说完,撸着袖子就往四合院那儿走。他那件深蓝色的制服外套还没系扣子,下摆在步伐里荡开,露出里面的旧毛衣,两只胳膊上的袖子已经挽到了小臂,露出的手腕上还带着一块表盘已经发黄的旧手表。他步子大,走得快,鞋底踩在胡同的青砖地面上,发出急促而结实的声响。后面仨民警也是一脸兴奋地跟着,有人已经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了裤兜,有人下意识地把腰间的枪套位置调整了一下,还有人边走边把帽檐往下按了按,像是要出任务而不是去敲一扇门。
芬恩一看,头都大了。他站在胡同口,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声“回来”不高不低,但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力道,像是往一条绷紧的绳子上切了一刀。楚岱的脚步骤然刹住,鞋底在青砖上蹭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才稳住。他回过头,脸上带着一种“我正准备去干活儿你叫我干嘛”的茫然。
后面仨民警也停了,有人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悬在半空中,又收了回来。四个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向芬恩,胡同里的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把他们制服的下摆吹得微微晃动。
芬恩有些无奈地走前了两步,军大衣的下摆在他腿边晃了一下。他看着楚岱那张写满了“我已经准备好了”的脸,语气压得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用指尖点在桌面上:“这些都只是推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对方不是咋办?这不是你们在战场上捕俘。”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楚岱的脸上那层急切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他的眉头先是皱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又皱了一下,像是在把“战场上捕俘”和“胡同里敲门”这两件事并排放在脑子里比较。他身后那个年轻民警已经把手从枪套上拿了下来,不自觉地在自己裤缝上蹭了一下。
这个年头的公安,尤其是基层,办案方式带着明显的部队烙印。服从命令大于程序正义,解决问题大于固定证据,震慑效果大于文明执法。他们不会像后世刑警那样先拉警戒线、拍照、提取指纹、询问笔录一套走完。他们的思路是:堵住门,控制住人,搜出东西,带回局里审。审的时候也不是“你有权保持沉默”那套,而是拍桌子、吼、诈、轮流上——因为在部队里,俘虏就是这么审的。这不是他们无能,是他们接受的训练就是这样。部队教他们的是“消灭敌人,保存自己”,不是“保障嫌疑人合法权益”。公安系统还在从“革命队伍”向“专业执法机构”转型的路上,但转型才刚刚开始,基层的底色还是部队那套。
芬恩对这几位的战斗力是毫不怀疑的,毕竟都是朝鲜战场滚过来的好汉,对付个把特务应该说是手拿把掐。但这是城市,不是战场。这是执法,不是打仗。他的目光从楚岱脸上移到后面三个民警脸上,从那三个人的表情里读出了一样的东西——他们都没想过“万一不是”这个选项。他开口的时候语气没有变重,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像是要把每个字都钉进他们脑子里:“楚岱,你要记住,你们现在是人民公安。如果那个林景和是特务,那万事好说。如果他不是,那他就是人民群众。人民公安强闯民宅,甚至伤到平民,这怎么交代?这里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不是美利坚合众国。”
楚岱闻言傻眼了。他站在胡同中间,一只手还卷着袖口,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整个人像一只刚刚发现老鼠洞已经被水泥封住了的猫,不知道该往哪里下爪子。他张了张嘴,目光里带着一种“那咋办”的茫然,像是这个问题在之前他从来都没想过。
芬恩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那条胡同的走向。胡同不宽,青砖墙在两旁立着,暮色从头顶压下来,把墙根的阴影拉得很长。远处那个院子的门还关着,门缝里透出来一线暗黄色的光,像是一盏还没熄的煤油灯,在窗纸后面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他想了想,手指在烟卷上轻轻捻了一下,把烟灰弹落在脚边的砖缝里:“咱们的优势在于人多。那就打草惊蛇。你们三个,把院子围上,别让他跑了。别靠近窗户,别让里面的人看见你们在移动,但要把退路堵死。我和楚岱去叫门。林景和如果真是特务,见到这身制服肯定会有异样,但要小心,他可能会有枪。”
楚岱对于自己这个大爷的了解,大多都是来自楚中天。而楚中天对于芬恩,那是近乎迷信的信任——楚中天说起芬恩的时候,语气里从来不会带“我觉得”或者“可能”,只有“他说的”和“他做的”。以前楚岱是不了解自己这个大爷有多厉害的,毕竟自己老爹说话也有可能带着感情色彩,但坐个火车抓了两伙儿老荣这事儿是做不得假的啊。而且自己老爹楚中天有多猛自己可是有数儿的,二十多人的军统据点,老头子自己一个人赤手空拳闯进去,然后满载而归。在楚家哥四个眼里,老爹那简直就是超人。那么,超人的师傅得是啥人?楚岱想到这里,把自己那截卷了一半的袖口重新放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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