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岳在派出所走廊里走了三个来回,军大衣的下摆被他走得带风。他刚把那十个老荣塞进审讯室和候问室,还没来得及坐下喘口气,电话又响了。这一次是郑州站派出所打来的,问他们抓到的人里是不是有一个叫刘德厚的,说那边有一桩1953年的货运列车失窃案一直没破,作案手法跟一眼佛的路子对得上。楚岳握着听筒嗯了两声,让对面把卷宗号报过来,记在值班本上,挂掉电话之后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吐了口气。
北新桥派出所的灯光从下午一直亮到晚上,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捧着记录本从审讯室出来又进去,有人在门口蹲着抽烟,烟灰落在水泥地上被自己碾灭。楚岳把十个老荣的姓名籍贯登记完,又给石家庄站派出所发了函,要求调取马竿一伙的案底。文书工作是枯燥的——每一份发函都要盖章、编号、登记归档,每一个人的口供都要逐字核对、签字画押。楚岳签完了最后一份文件,把笔搁在桌上,揉了揉手腕。
他想起芬恩在饭馆里说的那句话。伴手礼。他大爷从石家庄一路牵了十个人到北京,像牵着一串过年的腊肉一样送到他面前。楚岳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一摞卷宗——十个惯犯,长期在京广线吃轮子饭,手法老练,大部分有前科。光是刘德厚一个人,就能牵出郑州附近十几桩积案,马竿那边的石家庄团伙也不遑多让。这就够了。对刚上任的副所长来说,这不是抓了十个小偷,是破获跨区域流窜盗窃团伙的实打实政绩,人证物证俱全,还能顺着口供往深里挖。楚岳站起来走到窗边,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他伸手擦了一块,看到胡同口那家饭馆的灯还亮着,门帘被掀了一下又落下来,有人端着碗走出来蹲在门口喝汤。他想了想,打算明天上午再去一趟东四分局,把案件的管辖权确认清楚,争取让这几个人留在自己手里继续审。
不过楚岳他大爷此时并不关心案件的进展。芬恩从饭馆出来之后,在胡同里溜达了一圈,又折回北新桥派出所门口看了一眼,见里面灯亮着,没有进去,转身往街口走。他在东四南大街的路口停了一下,手插在军大衣口袋里,仰着头看了看天。北京的冬末天气还是灰蒙蒙的,但云层比上午薄了一些,透下来的光比早晨白了一个色号。
你又干嘛去啊?邦尼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她站在胡同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手里还攥着一只布袋子,里面装着路上买的半斤糖炒栗子,栗子壳的焦甜味从袋口往外冒,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热气。她看着芬恩的背影,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种我跟你说了中午要去吃饭你到底听没听的笃定,首芳让中午去家里吃饭,你去不去啊?
芬恩拧过身子往回走了两步,粗布棉鞋在石板地上蹭了一下,停下来。他低头想了想,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我有安排的表情,语气里带着一丝讨价还价的余地:呃……我就不去了吧。我答应孙老七,今天请他们吃涮羊肉来着。
邦尼顿了顿,手里攥着栗子袋子的口收紧了一下,像是把某句话先攥住了,然后才松开,语气比刚才轻了半度:吴老根,费五,马六他们……
芬恩闻言叹了口气。那口气不长,但把胡同口那股冷空气吸进去又吐出来的时候,他整张脸上的表情都沉了一下,像一本书翻到了不该翻的那一页。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墙根上磕了磕灰,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费五死在日本人手里,到了也没留下点儿啥。吴老根……日本人进城之前就死了,家里人听说是回河北老家了,至于马六···孙七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孙七其实有四个儿子,老大老二进了游击队,之后就没了信儿,把他老伴儿活活想死了。用老七的话说,他这辈子也算对得起国家了。
邦尼听完之后没有说话,站在胡同口看着芬恩。她把手里的栗子袋子换了一只手拎着,另一只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平稳得像一碗放温了的水,但尾音比平时薄了一点:那你去吧。多点点肉,别抠抠搜搜的。
芬恩笑着揽过她,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他们结婚快六十年了,这个动作他做起来依然从容,像是家常便饭的一部分。邦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张首芳的声音就从胡同口那扇半开的院门里传了出来:哎?大哥!干嘛去啊?回家吃饭啊?
芬恩松开邦尼,朝张首芳那边挥了一下手,步子已经朝巷口迈出去了,声音轻快:不用了!我溜达——
芬恩请客的地方是东来顺王府井店。店面在街角,门脸不算大,但门口挂着的黑底金字招牌在灰扑扑的街面上格外扎眼。芬恩推门进去的时候,涮羊肉的热气从门缝里挤出来,带着麻酱和韭菜花的香气,在午后的冷风里凝成一片白雾。他带着孙七和十几个板爷在门口站定,扯着嗓门问了一句:二楼雅间还有没有空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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