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花开有时,花落有时(1 / 1)

姜怡怔愣了须臾,望着擎苍那张脸,熟悉又陌生。

在杏坡村时,擎苍暗中护她,她以为是菩萨显灵庇佑。

那是他们的起点。

如今回想起来,好像从一开始,便不够光明坦荡。

她对他动了心,不假。

那擎苍呢?

他对她的心意,又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利用?

“你对我示好,引我动心,“是想提前铺一条后路,让自己藏得更深,替裕宁太后多探些消息?”

她以为自己该难过的,该流泪的,该揪着他的衣领声嘶力竭地质问。

可奇怪的是,她此刻清醒的出奇。

早在与周茂富一刀两断时,她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逃避、埋怨、哭泣、软弱、委曲求全,都没有用。

得先解决问题。

等事情了了,若还觉得痛,夜深人静时再偷偷哭一场也不迟。

哭完了,天一亮,便又是无事一身轻。

绝不能哭完,事还压着,再哭,再压着。

那样只会更痛苦,会越陷越深,再也无法脱身。

她不做那样的人。

那样做,对不起姜虞煞费苦心将她从火坑里拉出来。

擎苍掩面:“我对你有欺瞒,却从未有过利用。”

“对你动心,从不自知,到别扭遮掩,再到一往而深。”

“姜怡,你信我。”

他对姜怡,当真是情之所至,心之所向。

可因为他的侥幸,他的隐瞒,让这份真心像一场谎话。

“情之所至,心之所向?”姜怡低低笑了一声,“你与我互通心意、互许终身时,就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你脚踏两条船的事发了,萧司督留不得你时,你该如何?”

“我该如何?”

“我们又该如何?”

“这世上从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却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露馅。”

“擎苍,你太贪心了。”

大滴大滴的眼泪从指缝间涌出,擎苍泣不成声。

姜怡别过头去,声音发颤:“我信你对我是情之所至。可坦诚相待,当真就那么难吗?”

“不坦诚的真情,何其脆弱。”

早些坦诚,早些向萧司督交代,早些回头是岸,不好吗?

非要一日日拖着,拖到东窗事发,再无回头的余地。

“擎苍,你方才说,今日坦白是怕我日后惦念你,怕我对虞儿生出怨怼,听来是一番苦心。”

“可你在试图隐瞒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那些欺瞒本身,就已经在伤我了?”

“你走吧。”

“我不会替你开口去求情,也不会去为难虞儿。你可以说我狠心,说我不顾念旧情。”

“错的从不是虞儿,是你的隐瞒,也是我的轻信。”

“若你能凭自己向萧司督求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我会替你高兴。若是你……”

说到此,姜怡的喉头一哽,停了片刻,才继续道:“若是你难逃一死,那也是皇镜司的规矩如此,我不会迁怒旁人。”

“但看在你我两心相许一场,你死后,我会为你殓尸下葬,替你烧些纸钱,鬓边簪白花一载。”

擎苍抬起头,泪眼婆娑,声音断断续续:“你还愿意替我敛尸、烧纸钱、簪白花?”

“你不恨我吗?”

姜怡没有看擎苍。

“我说了,你我两心相许一场。哪怕你的心意被你的欺瞒染了色,我也不打算全盘推翻。”

“替你敛尸、烧纸钱、簪白花,是我替你做的最后一件事。往后,你我之间便两清了。”

若换作一年多前的她,可能真的会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跪在姜虞面前求姜虞救救擎苍,说她不能没有他,说离了他就活不下去。

可她早就不是那个姜怡了。

她不能那么软弱,也不能那么自私。

她的人生里,不止有男欢女爱。

她的亲人、她安身立命的本事,都该排在情爱之上。

花开有时,花落有时。

情爱如此,人亦如此。

姜怡啊,从那个火坑里爬出来,脱了一层皮,还险些丢了命,你得长进些。

心肠软了又硬,硬了又软,反反复复。

擎苍扯了扯嘴角,笑比哭难看:“姜怡,不必替我殓尸,皇镜司会料理的。”

“也不必簪白花,那是未亡人才做的事。我还不曾有机会娶你,你不必做到那一步。”

“若将来还有机会,去我坟前烧些纸钱,便足够了。”

话音落下,擎苍后退两步,朝着姜怡深深一拜。

“是我对不住你。”

“这些年,我也攒了些家业,临了前我会整理妥当,托牵黄给你送来。”

“姜怡,保重。”

往后,遇一个光明磊落的良人吧。

房门轻轻晃了晃,姜怡望着擎苍越走越远的背影,死死压住了追出去的冲动。

院墙外传来她收留的小姑娘们叽叽喳喳的说笑声,还有晚风吹过晾晒布匹时发出的簌簌细响,明明热热闹闹的,她却觉得满院子空荡荡的,更冷清了。

偏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幅擎苍勾的垂丝海棠简图,想起里间柜子里那件还没做完的玄色长袍。

姜怡小跑着进了里间,打开柜门。

伸手去碰,刚触到布料,大滴大滴的泪便砸了下来,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她怎么可能没有不舍。

可擎苍是叛徒啊。

若是这件事能随随便便通融过去,以姜虞的性子,在京中早就处理好了,根本不会传到她耳中,让她烦忧,只会等尘埃落定后,告知她真相。

“这袍子不做完也好,省得擎苍穿上了,又舍不得他走。”

……

清泉县城门口。

“擎苍。”来押擎苍回京的是牵黄,声音里是满满的疑惑和惋惜,“何必呢?”

“大人待我们,还不够好吗?”

避暑行宫那边,暂且交给了旁人盯着。

牵黄实在想不通,左右逢源、两头通吃,听起来是占了天大的便宜,可有脑子的人都该知道,这条路从来不会有好下场。

一匹马,能驰骋千里。

五匹马,只会被生生拖拽成五马分尸。

擎苍比他聪明那么多,怎么连这个道理都没想明白?

擎苍低垂着头:“事已至此。”

“牵黄,我并未给裕宁太后传过多少大人的消息,更不曾透露什么要紧的机密。除非裕宁太后催得急,实在推不过去,我才不得不递些东西过去。”

牵黄瞪大眼睛,难以置信:“把大人心悦安济县主的事告诉裕宁太后,这还不够要紧?”

“你明明知道,大人为了瞒住这件事,演了多少场戏,费了多少苦心。”

“还有,你不顾大人、不顾安济县主也就罢了,可姜二姑娘呢?你就没想过,万一裕宁太后对姜家人下手,该如何是好?”

擎苍的肩膀耷拉得更低了,脊背也跟着塌了下去。

牵黄越说越气:“你别跟我说什么以为裕宁太后和大人是姑侄一心,这不算背叛”!”

“你怎么不想想,若真是一心,裕宁太后的手为什么要伸到这么长?”

“擎苍,骗骗别人就罢了,别把自己也给骗进去!”

擎苍咬了咬牙,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递到牵黄面前:“我把这些年给裕宁太后传过的消息,全都写了下来。”

话落,猛地拔刀,朝自己颈间抹去。

牵黄眼疾手快,刀鞘横挡过去。

“擎苍!”

“你还记不记得,你说过的,飞鹰走犬,飞鹰能搏击长空,走犬能追踪千里。”

“你我是兄弟啊!”

“你就算要死,也得在见了大人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