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所有人都想萧魇死,她偏要萧(1 / 1)

正月初六,立春。

在北方,立春只是节气,与真正的春暖花开还隔着十万八千里。

天还是冷,风还是硬。

落下来的,依旧是雪。

就算偶尔暖和一些,也是雨夹雪,落地便和泥混在一处,踩上去一脚泥泞。

湿漉漉,黏糊糊的。

还不如全落成雪,或一场透雨,来的干净。

许是立春那日真有人念叨了什么,老天爷觉得被冒犯了,当天夜里便落起雪来。

絮絮扬扬的雪片漫天飘洒,一夜之间便积起半尺厚的白雪。

晨光亮了,雪依旧不见停。

风也跟着紧了起来,呜呜地刮个不停。

雪,又下了一天一夜。

城北贫民窟的百姓们叫苦不迭,把能穿的衣裳一件件都裹上身。

可屋子里照样透风,柴火不够,米粮也见底。

一些搭得粗糙的棚屋,被积雪压着、寒风灌着,摇摇晃晃撑不了多久,便有塌了的。

还有不少老人和孩童扛不住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降温,病倒了。

姜虞站在廊檐下,望着愈发阴沉的天色,雪片又密又急,纷纷扬扬,毫无停歇之意。

仆妇们挥着大扫帚不停扫雪,可刚落下一层,转眼又被覆了白。

萧魇送来的武婢脚步匆匆地跑来,将城北的乱象细细禀了一遍。

姜虞听完,抬眼望向漫天飞雪,心知这场雪,没有个三四日是停不下来的。

而这样一场猝不及防的大雪,会让许多百姓熬不过这个春日。

“带上护院和仆妇,去一趟城北。”

“义诊,施粥。”

比去年冷的多……

去岁她来时,正值倒春寒,可也不曾冷到裹上狐裘还直哆嗦。

正说着,姜长澜也急步过来。

靴子上沾着厚厚一层雪,连原本的颜色都瞧不出了,大氅上更是落满了白,一看便是刚从外头赶回来。

一听姜虞要在这时候离府去城北,姜长澜的目光下意识便落在姜虞受过伤的手腕上,劝道:“姜虞,这雪越下越急,路面上积了厚厚一层,马车怕是走不稳当。”

“还有人把洗洗涮涮的水泼在街上,一冻就结了冰,车轱辘压上去滑得很。城北那边的巷子又窄又深,屋子盖得参差不齐,万一马车打滑,说不准就要撞上。”

“你若实在放心不下,我带着府里的存粮跑一趟,到那边支锅烧火施粥。”

姜虞看着姜长澜眉目间掩不住的忧色,疑惑问道:“大哥,你出去这一趟,是不是还打听到了别的什么事?”

姜长澜欲言又止,但在姜虞的催促下,还是老老实实说了。

“城里不少米粮铺子一夜之间全涨了价,涨得最狠的,翻了二十倍不止。好些百姓攒了好几个月的钱,到头来只能买下一小兜米。”

“已经有人掀了米粮铺子的摊,动手抢粮了。”

“我回来的时候,京兆府的官差正在满街抓人。”

姜虞蹙眉:“囤积居奇、趁天灾发财的人,什么时候都有。”

“大哥,我也料到不会太平,所以带了护院。”

“至于路滑,我让车夫把车轮裹上草绳防滑,车里多备了两床厚毡垫,出不了事。”

“义诊施粥,说到底也救不了一城的穷苦百姓。米粮的价,得有人往下压。”

“大哥方才急匆匆赶回来,原本是打算做什么?”

姜长澜脱口道:“写奏疏,呈给陛下,免得那些和稀泥的官员在陛下面前粉饰太平。”

“这场雪,太大了。”

“若再放任不管,再下个三四日,怕是要死不少人。”

姜虞提点道:“大哥,此事该找义兄出面。”

“若没有他替你在前头周旋,你贸然把事情捅破,那些官员只会觉得你碍事。就算赈灾平粮,也落不到实处,百姓也不会念你的好。”

“让义兄去替你说项。”

姜长澜颔首应下,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你非去不可吗?”

姜虞一字一顿:“非去不可。”

不只为救人命,更要把美名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所有人都想萧魇死,她偏要萧魇活!

马车驶出县主府,碾着积雪吱呀吱呀地往城北方向而去。

前往城北的路上,姜虞顺道走访了几家医馆。

好言相劝,又许以厚酬,几番周折,终于说动了不少大夫,愿随她一同前往城北义诊。

有银子可赚,又能卖县主一个面子,还能博个医者仁心的好名声,加之孔武有力的护院随行,安全无虞。

这一趟,怎么算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

城北确实不太平。

哀嚎声、咒骂声、啜泣声、争抢声交织在一起,乱糟糟地灌进耳朵里。

倒塌的房屋堵住了去路,姜虞索性从车上下来,吩咐护院们扛着米粮,仆妇们拎着药材,踩着碎木板和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

穷苦百姓们瞧见那一袋袋鼓鼓囊囊的米粮,眼睛都绿了,下意识地咽着口水。

可县主府的护院个个孔武有力,单是瞧着就比寻常人壮硕一圈,一拳能打死人的架势。

所以再眼馋,一时间也真没人敢上前来抢。

待看清马车上的徽记是安济县主府时,那些蠢蠢欲动的心思便又按下了几分。

城北的百姓对安济县主府并不陌生。

不论是卧病的老妪,还是街巷里的地痞,都清楚,安济县主每月三次在城北义诊,从不收诊金。就连药材,只要拿着义诊时开的方子,当天去抓药,也只收最少的银钱。

如今大雪还未停歇,安济县主便又带着米粮和药材来了。

不知是谁先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是安济县主来了!”

有人从倒塌的棚屋里探出头来,有人裹着破棉袄踉跄着往外走,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姜虞身上。

争抢声渐渐停了下来。

更多的啜泣声和哀求声响起。

“县主,您救救我家婆娘吧,房子倒下来的时候,她为了护儿女被砸伤了,腿都动不了了……”

“县主,求您看看我女儿,她发了高烧,一直说胡话,刚才都开始吐白沫了……”

“县主,我家男人出去买粮,叫人打了,一只眼睛肿得看不见了,您行行好……”

姜虞的眼眶微微泛酸。

她承认,这世上的穷苦人里,确实有一些是吊儿郎当、眼高手低、嘴馋手懒,所以穷。

可更多的人,是日复一日勤勤恳恳地劳作,从不敢偷奸耍滑,却仍旧养不活一家老小。

是他们不够努力吗?

不是的。

姜虞寻了一处空旷些的地方,命人扫开积雪,又搭起简陋的棚子。

安济县主府的仆妇们手脚麻利,在棚子一侧支起桌案、架起铁锅,生火添柴烧水。

大夫们在另一侧各自铺开药箱、摆好脉枕,准备接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