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继承者看着自己逐寸散开的袖口。
“诸界失去联系，后来者失去被守护的可能。”
“可这些后果落在我身上。”
“你若复制这条路，也会得到同样的结果。”
“我不会复制。”
楚青抬手，五枚灵犀心印同时浮现。
“朕让诸位世界共同见证，是为了追查最初的因果。”
“不是为了把它们的命变成自己的命。”
“朕若要离开，也不会斩断联系。”
旧继承者望着那些心印。
“那便找出继承位置的真正规则。”
“别再让后来者承担旧制度的代价。”
楚青看了他一眼。
“你当年也是这么想的。”
“是。”
旧继承者声音很轻。
“后来，我忘了。”
他抬起仅存的手，指向楚青胸口的继承者印记。
“你可以拒绝旧制度。”
“可以追问让位程序为何必须如此。”
“但别让责任重新落回一个明确死亡者身上。”
楚青目光沉下。
旧继承者没有再劝。
他承认了斩断诸界联系的选择，也承认这条路留下的代价。可他依旧反对楚青复制相同结局。
因为那不是正确答案。
只是旧继承者亲手走出的绝路。
无主手掌忽然向前一探。
掌心初始叙事翻开，露出一段更早的制度记录。
楚青看清那段记录后，眸光骤然凝住。
“让位必须清除旧者。”
“权柄交出，记忆抹去。”
“人格不得作为新继承者的见证。”
“旧继承者死亡后，新继承者方可完成覆盖。”
楚青指尖停在半空。
权柄可以交接。
记忆却必须抹去。
人格甚至不能留下。
为什么？
楚青抬手，将这四条记录单独拆出。
“若制度只需要权柄让位，为何还要保留这些附加条件？”
旧继承者看向那段记录。
“我也曾问过。”
“答案藏在最初的设计里。”
楚青没有等他继续解释。
他抬起头，望向无主手臂深处的初始叙事。
那一行“继承者是谁”仍在最上方闪烁。
而更下方，一段被封闭的源头记录正缓慢转过来。
楚青开口时，声音压过了整个初始叙事海。
“如果让位不必抹去记忆，这套制度为什么仍要求一个明确死亡者？”
无主手臂掌心骤然亮起。
灰白光芒穿透了封闭记录。
它没有给出文字。
只投下一条向下的路。
那条路的尽头，沉在初始叙事海最深处。
灰白道路沉入叙事海深处。
楚青一步踏下，脚下没有台阶。
旧日文字自行铺开，承住他的脚步。每一行字都在流动，后半句尚未写完，前一句便已化作历史残影。
旧继承者跟在他身后。
“你确定要进去？”
“这不是朕要确定的事。”
楚青没有回头。
“答案在下面。”
两人沿初始叙事网络继续深入。
四周没有城池，也没有法阵。
无数纪元残片从两侧掠过，一段文明尚未诞生，另一段文明已经覆灭。诞生与毁灭首尾相接，始终处于发生之中。
旧继承者的袖口又散开一截。
他抬了抬手臂，任由灰光从指缝间流失。
“封闭记录之后，仍有一段源头。”
“我当年也见过。”
“你见过，却没说。”
“我忘了。”
旧继承者声音平静。
“斩断联系后，记忆与情感也在消退。”
楚青脚步微顿。
“还记得什么？”
“记得自己来过。”
旧继承者望向下方。
“至于为何来过，已经想不起来了。”
叙事网络忽然下沉。
上方那些流动文字被一层灰幕截断。
初始石矶山出现在脚下。
它比暗空中的山体更小，也没有完整山势。只是一截尚在隆起的山根，几块青灰岩层从混沌里挤出，旁边悬着一张尚未展开的界图。
诸界坐标浮在山根四周。
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只剩一粒光点。它们没有固定排列，随着时间不停生灭。
更远处，无数文明残影围成半圆。
有人点灯，有人刻碑，有人把战乱编成纪年。
他们都面对同一块石头。
那石头尚未命名。
没有山号，没有界碑，也没有道统烙印。它只是安静悬在初始石矶山旁，表面留着无数文明递出的残痕。
“这里就是入口？”
楚青问道。
“不是入口。”
旧继承者看着那块石头。
“是第一段历史本身。”
话音落下，山根旁一名点灯人抬起头。
他的面孔仍清晰，下一瞬却化作石屑。灯火脱离手掌，落在尚未命名的石头上。
石头随之亮起。
远处又一名刻碑者走来，将自己的名字写上石面。名字刚现便被灰光抹去，刻碑者却露出笑容。
旧继承者缓缓抬手。
“他们没有进入过这里。”
“他们在完成最初的见证。”
楚青看向那些文明残影。
更远处，诸界坐标之间早已亮起零星灯火，像一段段见证留下的痕迹。
他们不询问回报，也不等待封赏。
“这是初始叙事海最早的职责。”
旧继承者道。
“看见，修正，维持。”
“所有愿意承担的人，都能进入继承职责。”
楚青拾起一片飘落的石屑。
石屑中不含力量，只有两段记忆。
一个母亲把孩子推离崩塌的祭坛。
一名史官在城破前仍记下最后一道城门。
两段人生互不相识，却都留在这块石头周围。
楚青将石屑握在掌心。
“让位为何要清除这些？”
“因为位置需要容纳者。”
旧继承者指向石头。
“承载者一旦拥有完整记忆与人格，权柄交接便不再只是交接。”
“你会把旧者的判断、情感和执念一并带进来。”
“同源意志一旦争夺，航路便会坍塌。”
楚青看向正在发生的历史。
“于是后来的执行者，把承载者本身也当成枷锁。”
“对。”
旧继承者道。
“可最早的制度，从未要求一个人承载全部。”
楚青继续向那块石头走去。
每靠近一步，石面上的文明残痕便多一层。
有的记录战乱，有的记录传承，有的只留下一个名字。
名字之后没有权柄宣告，也没有继承凭证。
只有一句证词。
我曾来过。
我曾承担。
我曾让后来者知道。
“那里就是无面躯体。”
旧继承者忽然说道。
楚青抬眼。
尚未命名的石头旁，不知何时多出一具白色身影。
那身影背对众人，没有面孔。它胸口刻着一枚灰白印记，与楚青胸口的继承者印记完全相同。
道息也完全相同。
楚青停下脚步。
第一纪元的入口没有缩成一点。
它摊在眼前，任由这段历史持续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