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无记(1 / 1)

第九十三章 无记

晨雾还没有散透的时候,吴道带着那张叠好的黄纸出了门。纸上的三幅图已经被炭笔重新描过一遍,重叠交汇的中心点用圈圈着,位置在祭碑以南偏东约十余里处。他沿着南坡的山路走了一个多时辰,在接近目标位置的时候放慢了速度。雾气在林间像一层被揉皱了的薄纱,贴着地面缓缓流动,把树根和石块都笼在一层灰白色的湿气中。空气中没有铁腥味,也没有焦枯的旧书页气息,只有秋天林子里常见的潮湿泥土和枯叶的混合气味——一种干净的、普通的、属于这座山的正常气味。

崔三藤走在他身后两步处,引魂铃在魂鼓侧面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但没有发出声响——铃的底部被他用一根细麻绳缠了一圈,让铜铃和鼓面之间的碰撞被麻绳缓冲了。知走在左后方,树里人在右后方。四个人沿着一条干涸的浅沟慢慢往前走,沟底铺着的碎石在脚下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浅沟的尽头是一个被浓密的灌木丛封锁住的小洼地,洼地的面积不大,直径不到三丈,四面被杂树和藤蔓围着,密得几乎透不进日光。洼地中央的地面是一整片灰褐色的硬质面,不像岩石,不像夯土,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密实材料,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暗绿色苔藓。苔藓在晨间的雾气中湿漉漉的,泛着一种深沉的、陈旧的暗绿色,和周围山坡上那种鲜活的绿截然不同。

吴道在洼地边缘蹲下来。他伸手摸了一下硬质面的边缘——触感凉滑,比石头滑,比玻璃涩,像一块被长年累月的潮气和温度浸润过的旧陶面。他把掌心平贴在硬质面上停了约五息,建木金光从掌心渗入表层。金光在穿过苔藓层之后被硬质面吸收了,像水渗进了干透的沙地一样,没有在表面留下任何反射或者折射的痕迹。硬质面把金光整个吞了进去,吞进去之后在表层以下约半寸深的位置出现了一层极薄的光晕,光晕呈灰白色,和余的珠子内部的纹路颜色相同,但更淡更均匀。光晕在硬质面内部停留了约一息就消散了,像被硬质面本身的材质再次吸收掉了。

这片地面吸收了我的金光,但在吸收之后内部出现了灰白色的光晕。光晕的颜色和余的珠子同源。吴道把手收了回来,掌心贴过苔藓的部分留下一层水汽印痕,印痕在硬质面上缓慢地变干。他把余的珠子从怀里取出来托在掌心里靠近硬质面——珠子和硬质面之间的距离缩短到约一掌宽的时候,珠子内部的灰白纹路开始加速转动,转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像被同频的东西从外部激发了共振。珠子的温度也在升高,从常温的凉意逐渐上升到了温热,温热到接近体温的程度。他握着珠子在硬质面表面平行移动了约一尺的距离,珠子的转速在移动到硬质面中心位置的时候达到了峰值,在离开中心位置之后又缓慢地降回了正常。

中心在洼地正中央。余在感应到硬质面正下方的某种东西,东西的位置和硬质面中心垂直重合。吴道把余的珠子收回怀里,站起来走到洼地中央。他脚下的苔藓在他踩上去的时候微微凹陷了一点又弹了回来,像是苔藓层下面有一层柔软的缓冲层在受重之后自动复位了。他蹲在中心位置用手把表面的苔藓剥开了一小块——苔藓的根系很浅,只扎进了硬质面表面极薄的一层风化层中,剥开之后露出底下深灰褐色的密实质面。质面上有一道隐约的轮廓,轮廓的形状和素镜背面的弯钩印记完全一致,但尺寸是素镜印记的两倍左右。弧线的两端收在圆点中,圆点的深度比弧线的深度略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按压过。

他回头看了一眼知。知从洼地边缘走下来站在了他旁边,低头看着地面那道弯钩轮廓。后颈的弯钩印记在靠近那道地面轮廓时温度升高了约一度,银灰色的亮度也微微亮了一线。知蹲下来把手掌贴在轮廓旁边的地面上,灰褐色的壳面接触密实质面之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木块敲击厚木板时的闷响。它把手掌在实面上停了约五息,然后收回来的时候掌心的壳面上出现了一层细密的暗纹,和地面轮廓的弧线走向一致。地面的轮廓和我后颈的印记同源,但比我的印记老。它不是后来刻上去的,它是硬质面在形成的过程中自然生成的,像是这种材料在凝固冷却的过程中把地底某个原形的投影留在了表面。

树里人在洼地边缘绕着走了一圈。银白意念从脚底渗入地面沿着硬质面的边缘分布探了一圈,意念在接触到密实质面的时候被折射了一部分回来,像光从水中进入玻璃时在界面上产生的那层反射。经过反复调整之后他的意念穿透了硬质面表层,进入了下方约一尺深的空间。空间不大,和洼地的面积相当,高度约一人多高。四壁是相同的密实质面,地面比洼地表面低了约一尺,是一层平整的灰白色石板。石板面的中央放着一件东西——一个石匣。匣体不大,长度约两掌,宽度约一掌,高度约一掌半。匣盖和匣体之间的接缝处有一圈暗红色的封泥痕迹,封泥已经干裂成细密的网状裂纹,但依然牢固地封着接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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