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都应了。
一场小会,就这么悄没声地定了下来。
从那以后,田里便多了几双夜里走动的脚。
白天看不出什么。
可入了夜,老周头和冯老汉常常轮着去看水。
有时候月亮亮一点,人影就长长地落在田埂上。
水不够了,便拿着木桶一桶桶补。
肥不够了,就各家先匀一点沤好的农家肥过来。
哪处秧苗稀了,第二天一早便悄悄补上。
这些事做得碎。
可正因为碎,反而最见功夫。
陆光宗那边起初还觉得,自己拖一拖、压一压,这块试田总该露出点颓势。
可过了半月,他再去田边转一圈,脸色就不大好了。
稻子长得很稳。
不但没黄,反而抽叶匀,分蘖也不错。
陆光宗站在田边,盯着那一片绿油油的秧,半晌没说话。
跟在后头的人小心问。
“四爷,这是不是……他们自己补了?”
陆光宗冷着脸。
“废话。”
“不补,能长成这样?”
那人顿时不敢接了。
陆光宗心里烦得厉害。
他不是没想到严家会护着这稻子。
可他没想到,会护得这么细。
这哪是种一块田。
这分明是把这田当祖宗供着。
但越是这样,他反倒越不敢乱来。
因为这已经不是陆丹青自家一亩三分地的事了。
上头在盯。
乡里在看。
真要动得太过,万一将来查下来,谁都跑不了。
所以他只能咬着牙收了手。
收手归收手,心里的酸火却是一天比一天旺。
尤其每回听见外头人提起陆丹青,先说一句“神童”,再带一句“还能种好稻”,他就觉得胸口堵得慌。
这口气,他怎么都咽不下。
有一天夜里,王小娥来陆家正屋送饭。
见陆光宗一个人坐着,脸色阴沉得厉害,也没敢多问。
可赵氏翠花偏偏嘴碎。
“我说老四,你也别总想那丫头的事。”
“再能耐,不也就是个种地的。”
“会读两本书,摆弄几把稻子,能翻出什么大天?”
陆光宗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冷得赵氏翠花都缩了下脖子。
“娘。”
“你真以为,这只是种地?”
赵氏翠花被问得一愣。
“不然呢?”
陆光宗扯了扯嘴角,却没笑出来。
“你不懂。”
“真叫她把这事做成了,这功劳可不是一袋米两袋谷的事。”
“这是能进上头眼里的。”
赵氏翠花听不懂什么功劳不功劳。
她只知道自己大孙子已经废了。
现在再提陆丹青,心里就又气又恨。
“进眼里又怎样。”
“她再能,还能比得过你这个举人老爷?”
陆光宗没接这话。
因为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有些东西,不是举人两个字就能压住的。
尤其当一个人既会读书,又能拿出实绩时,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
但这念头只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很快又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不可能。
一个九岁都不到的小丫头。
能折腾出一回水稻,已经够离谱了。
难不成还真能一路顺到天上去?
再说了。
她最近这些日子,几乎全扑在田里。
忙着试种。
忙着盯水。
忙着和那群老农打交道。
真要说陆耀祖那事也是她一手推的,反倒说不通。
哪有人能一边种地,一边布那样的局,还一边读书。
想到这儿,陆光宗心里那点猜忌,又淡了些。
他最终还是把事情归到陆耀祖自己头上。
废物。
自己没撑住,叫人拿了把柄。
跟旁人没多大关系。
与此同时,严家这边却是另一番景象。
爷爷稻的试种一日日稳下来,众人的心也慢慢跟着安了。
最开始,大家还是提着一口气。
怕水不够。
怕风不顺。
怕外头有人再使绊子。
可等秧苗真稳稳立住,叶色也一天比一天正时,田边那股子压着的紧张劲,终于慢慢散开了。
最先松口气的是严老头。
那天清早,他蹲在田边看了半天,回去就把烟杆往门槛上一磕。
“成了。”
梅氏正在院里择菜,闻言抬头。
“啥成了?”
严老头难得眉眼舒展。
“这稻,稳住了。”
梅氏一听,也跟着笑起来。
“那可好。”
“那可真是大好事。”
严三湖回来得更直接。
人还没进门,先喊。
“大嫂!”
“二嫂!”
“今儿给我多盛一碗饭!”
“我高兴!”
牛大花一边往锅里添柴,一边没好气地骂。
“你高兴个屁。”
“不就一块田。”
严三湖一屁股坐下,嘿嘿直乐。
“你懂什么。”
“这可不是一块田。”
“这是咱家丹青的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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