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有点想要哭泣吗?(1 / 1)

我有点想要哭泣了。

对我来说,这是一种熟悉的感觉。比如当我试着理解书中一段深奥晦涩的箴言,却发现自己距离理解它的年龄还太早的时候,比如当我只用四个小时睡觉而把其他时间都放在了学习上,最终却只得到宫廷教师一句不错的称赞的时候,再比如,当我和法穆拉吵架的时候……都会有这种感觉。

每当它发生时,对我来说都像是一个严厉的警告。来自过去的一些经验告诉我,如果不能很好地忍耐这种感觉,你就会失去迄今为止积攒下来的所有东西。稍微皱一下眉头可以吗?故作无事地揉一揉眼睛呢?或哪怕只是用手触摸一下鼻尖,向身边的人传达一种暗号般的求救呢?遗憾的是,这些都不可能成立。

所谓忍耐,就是无时不刻都当做它不存在;既然不存在,就没有必要做出反应;如果你对它做出了任何反应,就说明你已经知道了它的存在;既然知道,就注定不可能忍耐下去了。

世界是一个单调的循环,重复着令人不齿的规律。

在一些刻板的印象中,珀蓝修斯王室的长女通常不被认为是一个具有鲜活生命的人,她是理想的人偶,生来就只为这个舞台而存在,大家都知道没有其他人比她更适合这个角色了。只要在观众席上看着她,任何人都能欣赏到一种完美的形象与毫无瑕疵的演出。每个人,从父母到老师,从王庭的臣子到教团的信徒,再到圣契隆所统辖范围内二千七百万的子民,都忍不住对她抱有期待。

没错,我正是为了他人的期待而活着,倒不如说,是我本人期待着得到他们的期待,也期待着自己能够回应他们的期待。因为他们的期待对我来说不是负担,更像是一种预言,古老的诗歌提到过一千年后这个稚嫩的女孩将成为新的君主,统治名为圣契隆的国家一百年的时光吗?自然是没有的,但旁人的期待会创造出不存在的历史,由此改变过去,让预言成为现实。

对于一个早熟的孩子来说,没有比这更让人高兴的事情了,它意味着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应该得到且必能得到一切想要的东西。继承王位,统治国家?那不过是第一步。接下来,我应该严格遵循父祖们流传下来的训诫,以严苛和平等的态度对待自己的臣民,治理这片广袤的荒芜疆域;考虑到悠久的历史与古老的传统,我会加强对《神圣法规》的执行力度,因为它正是构成这个国家的基石;除此之外,还要继续坚定不移地推行封闭与孤立主义,确保人民能够获得一种与世隔绝的安宁。

这些都是我的父祖们一直在做的事情,我确信自己也能执行得十分完美,并且也确信这是统治这个国家的最优的方案。不可以推行那些无理的变革,也不可随意改变圣契隆的现状,我始终将父王的教训牢记于心,并尽力克制着自己那些不合时宜的想法。固然,在许多年后,历史会批判我的一事无成,评价我是一个只会追随前人脚步的无能之主,或许还会给我冠以庸王之类的头衔,但我早已不在乎这类虚名,更知晓并不是越有能力的君主越适合这个国家。

对外界来说,或许是君主在引领着国家和人民的前进,雄才大略的君主铸造出不可一世的帝国,贪鄙无能的君主则建起摇摇欲坠的沙堡。但在这里,毫无疑问,是君主必须适应国家和人民的需要,因此,无论是雄才大略的,还是贪鄙无能的,都被它们塑造着,变为了同一种模样,亦是理想中的模样。

哎呀,那样就很好啦。

没有什么比成为一个国家的象征更好了。

所以,就按照这条路走下去,塞西莉亚。

你一定能够成为优秀的君主,冷酷、理智、严厉、威严,不为任何事而动容,自然,也不会为任何人而流泪。

一定是那样的。

一定是那样吧……

“……”

我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景象。

昨夜,一场前所未有的风雪袭击了白河喀山,巨大的风像是在哀嚎哭泣,据说城中有一半的居民因此睡不着觉,忧心忡忡;另有一半的居民则深陷梦中,如坠深渊。受此影响,通往峰顶的山路也被积雪覆盖,连台阶都深深淹没了,全然不见往日的人迹。

但这些只是细枝末节,并不会影响仪式的举行。

说是仪式,其实更像是送别。

一群人送别一个人。

来送别的人包括我的父亲,即圣契隆的君王;他的妻子与王后,也就是我的母亲;他的长女兼王储,这里是我的位置,理所当然地出现了;他唯一的儿子,也是最让我放心不下的弟弟;除此之外,还有他最信任的王庭近卫,侍奉了王室三代的老管家,教导王子王女们的宫廷教师,照料王子王女们日常起居的女仆长,以及尽职尽责的王家医师……

其实原本不需要那么多人的,但有很多人一听到她要离开的消息,便诚恳地请求,希望自己也能得到参加仪式的资格,哪怕仅是默默地目送着她的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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