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不会很高兴吗?(1 / 1)

尼夫海姆行宫的地底,古老的神殿与世沉眠,犹如亘古的寂静正在孕育。

神殿存在的时间几乎与圣契隆拥有历史的时间一样漫长,而铸造它所需要的时间更远甚于人类微小渺茫的生命。在悠久的时光中它不曾被人知晓,守护神殿的珀蓝修斯王族也认为或许永远不会有启封它的时刻,但命运给予凡人的最深刻的教训之一,就是永远不要说“永远”。

于是,许多年前,有人推开了尘封的门扉,呼唤它与生俱来的使命,降临在这个世界上。

粗粝的灰石垒成穹顶,兽的骸骨与铁的灰烬共同铸成了令人生畏的巨型支柱,熊与巨狼的浮雕在壁灯幽微的火光中磨砺獠牙,跃跃欲试。肉眼所见的一切,无不透露出原始和狂野的气息,这是圣契隆人最早掌握的建筑风格,雪地苦寒,又失去了神明的庇佑,人们不得不学会与自然抗争,并从它们身上汲取生存的力量,如果有必要的话,他们甚至会劫掠同类。直到现在,南域仍有部分地区流传着关于那些身刻战纹、驾驭狮鹫、追逐极光而狩猎的野蛮人的故事,只是如今习惯了克制情感的圣契隆人,或许无法与遥远的先祖们共感。

神殿中央,一泓水潭静卧,最标准的圆形就像天上的月亮坠落于此,不亚于月光的凛冽水光便自潭深处透出,蠢蠢欲动的幽蓝色,犹如冻结在极夜下的火焰,冰冷而恒久地燃烧着。但是,无论火焰如何燃烧,水的表面始终平静如镜,没有一丝涟漪,仿佛千百年来不曾被任何活物触碰。

法穆拉·尤丁采夫·珀蓝修斯立于水潭的中央。这位圣契隆的君主赤裸着上半身,苍白的皮肤在幽光映照下竟呈现出玻璃般的质感,一道道深刻的刀痕流淌在他宽阔的胸膛、紧绷的腹肌与健壮的臂膀上,看似随意的伤害,实则每一道都基于复杂的神秘学原理与严谨的几何学剖析,务求在神秘与科学中达成平衡,刻画出由人类的感性与理性共同完成的最完美的图案。

如果剥下君主的皮囊,将其完整地展开,或许你会发现,那些遍布上半身的刀痕,实则构成了一个十二芒星的法阵。在东帝梵特大陆传承已久的神秘学中,这个图案的意思包含了:呼唤、召唤与唤醒。

十二位骑士环绕水潭,单膝跪地,如众星拱月般,簇拥着自己的君主。每一位骑士的手中都握有华丽的礼仪长剑,他们将这些专门用于仪式上的长剑深深地刺入石中,又沉默地将额头拄在剑柄上,如一座座凝固的雕像。他们的铠甲是铁与暗银的杰作,肩甲上錾刻着狮鹫展翅的纹章,胸甲覆满了华丽的纹饰,鹰嘴样式的头盔则遮住了整个脸颊,只在覆面上留出一条用于观察外界的细缝,此时无一例外,都流露出了不似人类的铁石心肠般的冷峻色彩。

如果揭开面甲,看见熟悉的脸孔,法穆拉或许能一一地喊出他们的名字,知道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王庭近卫中最精锐的士兵,圣契隆最勇武的战士,人民最忠诚的守护者。他们本来注定要在战场上向邪恶的敌人发起冲锋,用手中的剑与斧头砍下一百个人的头颅,最终被无名之辈的子弹射穿胸膛,在同伴的欢笑与亲人的哀悼之中,升入最高天上的英灵殿,永远地享受战斗与杀戮的乐趣。

但世事往往与心愿违背,再勇敢的骑士也无法战胜命运,到了此刻,他们的战场已经不在人间了,必将不声不响,不动声色,也不肯回头,任凭鲜血流淌,也要陪伴自己的君主,直到世界的尽头。

从肩甲的接缝、从颈项的缺口、从腕甲的边缘,殷红正一点一点地渗出,沿着铠甲的弧度,落入石砖的缝中,又流入幽深的潭中。所谓鲜血,应当是世界上最鲜艳的色彩了,无论落入什么样的液体中,都能瞬间将对方染成自己的颜色。但对这方潭水来说却不是如此,清澈的水源就像不知疲倦的恶兽,贪婪地吞噬着流入潭中的鲜血,一瞬间就将它们消灭了,或者说,同化了。

随着仪式的进行,潭水变得愈发纯粹,那种幽蓝褪去了水质的流动感,变得坚硬而透明,正一点一点地向着无瑕、无垢乃至无质的水晶蜕变,直到每一滴水体都折射出千百道冷冽的光棱,映照在骑士们低垂的面甲上,映照在法穆拉赤裸的躯体上,也映照出圣契隆的君主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庞。

当最后一名骑士的铠甲下不再有血流出时,他看见幽蓝色的月光已如潮水般涌上了墙壁,汇入了墙体上早已刻好的凹槽,并被分离为一道道光的脉络,向外扩散,向上攀延。无数道光脉彼此呼应,间隔闪烁,时明时暗,简直就像人体中血管的搏动一样。用这样的说法,难道不会显得它像是一个活着的生物吗?但对于置身其中的人,比如法穆拉来说,没有比这更加生动的形容了,因为他知道,这座神殿确实是活着的,它正在被唤醒。

兽骨与铁灰共同铸成的支柱微微颤动,犹如尘封已久的骨骼正在睡梦中活动;熊与巨狼的雕像在光中睁开晶质的眼珠,审视着久违的人间。古老的瓦尔哈拉英灵殿,被君主、勇士与战士们的鲜血唤醒了,它知道人间即将有最残忍的战争发生,因此,是时候令往昔的灵魂重归尘世、重新享受战斗与杀戮的乐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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