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再生(三)(1 / 1)

当初音未来的指尖碰到朝斗额头的那一瞬,真冬看得一清二楚。

朝斗的表情——那副猝不及防的、像被谁从身后猛推了一把的样子,眉心拧着,嘴唇半张着,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但他哪怕在被传送的光吞没之前,眼睛始终看着她。

始终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失望,甚至没有无奈——只有一种笨拙的、倔强的、让人看了就心生烦躁的关切。

然后他就被光带走了,灰白色的世界里又只剩下了真冬和初音未来。

真冬站在原地,盯着朝斗消失的位置看了很久。

那个位置什么痕迹都没留下——连一滴水渍都没有,他浑身湿透的衣服滴落的水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被这个世界的虚无吞掉了,像从来没有过一样。

但自己确实没脸再见朝斗了。

刚才自己说了什么?让我一个人呆着这和你没有关系烦死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割不断什么,但每一拉都带出一道血痕。

真冬知道朝斗是来帮自己的,知道他的出发点没有任何恶意,但正是这份毫无保留的善意让她更加难以承受——因为她接不住。

别人给的善意,对她来说就像往一个没有底的杯子里倒水。

倒多少漏多少,最后杯子里还是空的,而倒水的人看着空杯子,只会觉得是不是自己倒得不够多,于是继续倒,继续漏,继续空——循环往复,谁都累。

接不住的东西,就只能推开。

真冬低下头,眼睛盯着脚下的地面。

她心里翻涌着很多疑问。

为什么朝斗可以找到这里?他是怎么知道那个未命名文件的?为什么他一定要锲而不舍地帮她,哪怕被她明明白白地赶走了还要再来?为什么——他能进到这个世界?

这是真冬最不懂的地方。

光是看这个世界的外表就能感觉得到,空无一人的世界充满了负面情绪和虚无,什么都没有,只有有着相似愿景的人才能进入到这个世界。

初音未来跟她解释过这件事——世界是心的形状,心是什么样,世界就是什么样。

这里没有颜色,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因为她的心里就是这样的。

那朝斗是怎么进来的?他真的心中有着和她相似的情绪吗?他真的也想消失吗?

真冬突然抬起头,她陡然想起来了一件事——

朝斗刚刚,是不是全身都几乎湿透了?

外面下过雨了吗?朝斗为什么在雨里不撑伞呢?

真冬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回忆起刚才那短短几分钟里朝斗的样子——衬衫贴在身上,黑发黏在额前,整个人像刚从河里捞上来的。

那得是个暴雨天,而且朝斗都没打伞。

突然,真冬产生了一些后悔。

再怎么说,自己都终究不应该去埋怨朝斗。

即使自己的负面情绪爆棚,即使所有的出口都被堵死了、所有的希望都碎成齑粉了,但——朝斗是被雨淋着跑来的。

他是真的担心。他的笨拙和自以为是是另一回事,但那份担心,是真的。

不过,朝斗已经被无情的自己踢出去了,想必应该不会回来了。

他肯定会觉得,朝比奈真冬就是一个反复无常的神经病,一片好意全部当成驴肝肺。

真冬慢慢地坐了下来。

灰白色的地面冰凉,但她的身体早就习惯了这种温度——或者说,在这个世界里,温度本来就是一种模糊的概念。

她的膝盖蜷起来,然后整个人躺了下去,浅紫色的高马尾散在身后,浅紫色的发丝铺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像一小片不属于这里的颜色。

初音未来跪坐在她身旁,然后轻轻地将真冬的头抬起来,放在了自己的膝上。

膝枕。

真冬的视线越过了初音未来的肩膀,看着苍白的天空——灰白色的,均匀的,无源的,连云都没有的天空,像一张被擦掉了所有内容的纸。

眼中全是迷茫和不甘。

到底,什么才是我,我到底是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问这片虚空本身——只问虚空,不问任何人。

初音未来没有回答。她只是安静地跪坐在那里,让真冬的脑袋搁在自己的膝上,银白灰色的长发垂落在真冬的脸侧。

然后真冬的视野被一道黑影挡住了。

真冬猛地瞪大眼睛——

那是一个盘子。

一个白色的、圆形的、端端正正地举在她视野正上方的盘子,挡住了她看天空的视线。盘子上面还有东西——一碗面,热气从碗口升腾起来,在这片没有温度的世界里显得格外突兀。

真冬从初音未来的膝上起身,偏过头看向旁边。

朝斗站在那里,一只手端着一个盘子,盘子上是一碗面,另一只手不知道在插着什么兜。他的衣服还是湿的,但领口被他稍微整理了一下,没那么狼狈了。他的表情很认真,带着一种仿佛在完成什么重要使命般的郑重。

真冬还是吃点东西吧,朝斗的语气像在劝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两天不吃东西真的会对身体造成巨大伤害的。只要你吃下东西,我就不骚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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