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丞相旌节(1 / 1)

第108章丞相旌节

咸丰二年十月初二,岳州。

秋意已深,洞庭湖上烟波浩渺,寒风掠过水面,带着湿冷的气息。

但岳州城内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城西校场上,数千降卒正在江忠源指挥下重新编队操练;码头船坞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日夜不息,唐正财带着船匠们改造战船。

街道上,商户开业已超七成,靖湘军宣导队四处张贴安民告示,宣讲「天朝制度」————

提督衙门,如今已改为靖湘军元帅府。

二堂改成的议事厅内,炭火烧得正旺。

林启坐在主位,手中拿着一份刚刚送到的《天朝谕旨》抄本,面无表情。

下首左右,左宗棠丶罗大纲丶李世贤丶江忠源丶唐正财丶周文楷等人肃然而坐,气氛凝重。

左宗棠此次跟随传旨使者而来,顺便向林启汇报最近的长沙情况。

谕旨是东王杨秀清以「天父下凡」名义颁布的,核心内容有三:

其一,嘉奖林启克复岳州之功,晋封其为「天官副丞相」,仍总制湖南水陆军务。

其二,命林启即率本部水陆精锐,为北伐东进之先锋,限期一月,克复武昌,「打开天兵东下金陵之通道」。

其三,岳州防务,改由新近抵达的秦日纲接管。

秦日纲所部万人,已自长沙北上,不日将抵岳州。

厅内寂静无声,只有炭火啪作响。

丞相太平天国前期,丞相已是极高官职,仅次于王爵。

林启以十九岁之龄,从检点直升丞相,可谓火箭擢升。

但在这殊荣背后,是赤裸裸的权力置换:交出兵权根基岳州,率军去打最硬的仗。

而接手的秦日纲,虽是林启旧日教官丶关系深厚,但终究是杨秀清麾下将领,仍然受杨秀清钳制。

岳州这个洞庭咽喉丶水营基地,从此不再完全属于林启。

「好一个明升暗调。」左宗棠第一个打破沉默,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丞相之位,换来的是远征苦战丶根基易手。东王殿下,果然深谙御下之道。」

罗大纲浓眉倒竖:「他娘的!咱们流血打下来的岳州,凭什么交给别人?检点—林丞相,您说句话!只要您点头,老子这就带水营封锁湖口,看他秦日纲怎么来接防!」

李世贤相对冷静:「罗将军不可!抗命不遵,等同谋逆。届时东王大军压境,我们便是两面受敌。」

江忠源沉吟道:「东王此令,看似薄情,实则————亦有道理。岳州乃天朝东进枢纽,必由中枢信重之员镇守。林丞相虽功高,终究年轻,且非东殿嫡系。调往前线,既用其能,又防其坐大,乃上位者常情。」

这话说得直白,却切中要害。

周文楷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一这等天国内部权力隐秘,竟当着自己这个降将的面讨论?

林启终于放下谕旨,看向众人,忽然笑了:「诸位何须如此?我与秦丞相亦师亦友,他与我有知遇之恩。我林启走到现在秦丞相功不可没,各位务必不要在我面前说秦丞相的不是。」

「且东王封我丞相,是莫大信任;命我为北伐先锋,是委以重任。此乃天恩,林某唯有感激涕零,竭诚报效。」

他站起身,走到湖广地图前:「至于岳州防务移交秦丞相————更是理所当然。我军即将东下,后方岂能不稳固?秦丞相老成持重,又与我有旧,由他镇守岳州,我放心。」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熟悉林启的人都听得出其中意味—他接受了这个安排。

「可是丞相,」唐正财忍不住开口,「水营将士多新附,船只改造才进行一半。此时匆匆东下,战力恐未达巅峰。况且武昌乃湖北省会,城防绝非岳州可比————」

「所以我们需要时间。」林启转身,目光扫过众人,「谕旨说限期一月」,但未说从何时算起。秦丞相部万人,自长沙北上,沿途要即便顺利,也需一二十日方能抵达岳州。这一二十日,便是我们的时间。」

左宗棠眼中精光一闪:「丞相之意是————」

「第一,加速整军备战。降卒整编需在十日内完成,形成战力。水营船只改造,优先完成战座船丶炮舰,运输船可暂缓。」

林启语速加快,「第二,搜集一切关于武昌的情报。周先生,你在湖北官场多年,武昌守将丶布防丶粮储丶人心,知道多少?」

周文楷连忙起身:「回丞相,武昌守将主要是湖北巡抚常大淳丶提督双福。常大淳是文官,不通军事,但为人顽固;双福是满将,勇悍有余,谋略不足。」

「武昌城内守军约两万,但绿营丶八旗丶乡勇混杂,指挥不一。粮储————去岁湖广歉收,武昌粮仓应不充裕。至于人心,」

他欲言又止,「武昌官绅对朝廷多有怨言,尤其厘金」新税推行后,商民负担沉重。若天兵压境,城内必生恐慌。」

林启点头:「好。这些情报,要形成文书,详细记录。」

他继续部署:「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们要在离开前,给岳州丶给湖南,留下些「东西」。」

左宗棠若有所思:「丞相是指————」

「制度。人才。」林启缓缓道,「我拟做三件事。」

「其一,在岳州试行军功授田制」。凡此次作战立功之将士,无论原籍何处,皆可在岳州府境内按功绩大小,授给荒田或没收之官田,三年免税。」

「此事请左先生拟定详细章程,待秦丞相到后,可建议他推行一既能安将士之心,又能开垦荒地,恢复民生。」

「其二,设立岳州讲武堂」。选拔军中识字丶有潜力的基层军官,以及愿意投效的读书人,集中讲授兵法丶地理丶算学丶军械常识。由罗大纲丶李世贤丶江忠源等有实战经验者任教习。规模不必大,首期五十人即可。此事也留给秦丞相,作为培养将才之基。」

「其三,完善匠作营」体系。将岳州船匠丶铁匠丶火药匠人等,登记造册,评定等级,按技付酬。设立匠作奖励基金」,凡有工艺改良丶发明创造,经试验有效者,重赏。此体系成熟后,可推广至全军。刘绍你要多上上心」

三条措施,条条看似寻常,却都暗含深意。

军功授田是绑定将士利益;讲武堂是培养忠于「体系」的军官;匠作体系是推动技术渐进改良。

这些都是林启作为穿越者,试图在这个时代植入的「现代管理」雏形—一不跨越时代,却在框架内优化。

左宗棠深深看了林启一眼,提笔记录:「宗棠明白。这三件事,桩桩件件都关平长远,且都在东王「恢复汉家」的大义名分之内,秦丞相应无理由拒绝。」

「正是。」林启点头,「我们不仅要把岳州城交给秦丞相,更要把一套能运转的「体系」留给他。如此,他接手容易,我们————将来若有需要,回来也容易。」

这话已说得相当露骨。

众将精神一振,明白了林启的深层打算岳州可以交,但影响力要留下。

「至于武昌之战,」林启走回座位,「我已有初步谋划。但细节需待情报更详实后再定。诸位先按方才部署行事。罗将军丶唐先生,水营备战是重中之重,拜托了。」

「丞相放心!」罗大纲丶唐正财齐声应诺。

「江总兵,降卒整训需抓紧。十日后,我要看到一支能战的队伍。」

「末将领命!」

「周先生,情报之事,请你多多费心。若有需要,可调用侦察旅人手,阿火做好支援。」

「下官必尽心竭力!」

「明白」

众将领命而去,厅内只剩下林启和左宗棠。

左宗棠合上记录,忽然道:「丞相,东王使者不日将至,除了宣旨,恐怕还会————查看岳州虚实。我们这些安排,是否过于明显?」

林启微微一笑:「所以需要先生拟一份《岳州善后及东进方略》的条陈,将我刚才所说三件事,以及整军丶筹粮丶东进计划,全部写进去,主动呈给东王。这是阳谋。」

「我的一切安排,都是为了更快攻克武昌丶更好效忠天朝。东王纵然疑心,也挑不出错处。」

左宗棠抚掌:「妙!主动呈报,反显得光明磊落。只是————秦日纲那边?」

「我会亲自给秦丞相写信。」林启沉吟。

「以学生身份,向他汇报岳州情况,并请教」善后事宜。信中要谦恭,要将他捧高,让他觉得接管岳州是捡了个现成大便宜。至于那三件事————可作为不成熟之建议」,请他裁夺。而且我了解我的秦教官,此时是好是坏还不一定呢。」

「如此,秦日纲即便看出些门道,也会念旧情,至少不会刻意破坏。」左宗棠点头。

「丞相思虑周详。只是————」他又想了下,「武昌之战,确无把握?」

林启望向窗外,目光似乎已越过洞庭湖,投向东方的武昌城。

「历史上,太平军攻克岳州后,在岳州休整近两月,方东下武昌。期间整编船队达五千艘,水手逾十万。」他心里暗念,「我们如今有唐正财,整编速度会快很多。但武昌————确实难打。」

他转过身,对左宗棠说道:「所以我们需要势」。先生,请以我的名义,草拟一份《告武昌军民书》。内容要鲜明:天朝只诛清妖贪官,不伤百姓士绅;凡开城迎降者,保全身家;凡助清顽抗者,城破之日,严惩不贷。写好后,抄印千份,派细作潜入武昌散发。」

「攻心为上。」左宗棠了然,「同时,可令水营派出快船,巡弋武昌江面,耀武扬威,制造恐慌。再散布流言,言天朝大军数十万即日东下,言湖南绿营已尽数归降————乱其军心。」

「正是。」林启眼中闪过锐光,「还有一事。先生可知,武昌城内,有哪些人物————

是可以争取的?」

左宗棠思索片刻:「湖北官场,宗棠所知不多。但闻贵州黎平知府胡林翼,字贶生,号润之,乃湘籍俊杰,与我既是世交,又系姻亲,可谓通家之好。其人才略,宗棠素所钦服。」

「此人进士出身,道光间丁忧时曾居武昌,与鄂省官场渊源极深。其人才干超群,且深恶朝廷腐弊。今虽在黔任,然武昌故旧遍及要津,鄂省军政动向,彼必知悉。若能得他————」

「胡林翼?」林启突然来了兴趣,这位可是历史上湘军二号人物,曾国藩最重要的搭档!

林启深吸一口气,这是个值得关注的情报,也是一次机会。

历史上胡林翼是在太平军攻克武昌后才出山办团练的,最终成为湘军统帅之一。

如果现在能接触他,甚至————

不,不可能。

胡林翼这种士大夫,对「拜上帝教」的排斥恐怕比左宗棠更甚。

但至少,可以尝试接触,了解其动向。

「此事需极其谨慎。」林启缓缓道,「可派最精干的侦察人员,设法了解胡林翼近况丶态度。但绝不可暴露身份,更不可试图招揽—至少现在不行。」

「明白。」

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左宗棠方起身告退。

林启独自留在厅中,摊开纸笔,开始给秦日纲写信。

信中极尽谦恭,称「学生」,称「恩师」,将岳州情况详细禀报,并将左宗棠正在拟定的三条建议,以「学生愚见,乞恩师指点」的口吻写入。

写完信,用火漆封好,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丞相————十九岁的丞相,在这个时代,也是罕见非常了。

杨秀清用这个高位,换走了他的根基之地。

但杨秀清不知道的是,林启要的从来不是一城一地。

他要的,是改变历史的轨迹。

武昌,将是下一个舞台。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北京,养心殿内,咸丰皇帝刚刚接到岳州失守的八百里加急奏报。

「又是这些败绩!」年轻的皇帝将奏摺狠狠摔在地上,面色铁青,「张亮基误国!博勒恭武该死!传旨—张亮基革职拿问,抄没家产!博勒恭武————削爵革职,若还活着,锁拿进京!」

「皇上息怒。」军机大臣祁寓藻跪奏,「当务之急,是守住武昌。武昌若失,长江门户洞开,逆贼便可顺流直逼九江丶安庆乃至————江宁。」

咸丰强迫自己冷静:「武昌谁在守?」

「湖北巡抚常大淳,提督双福。」

「他们————靠得住吗?」

祁藻沉默片刻:「常大淳忠心可嘉,然不通兵事;双福勇悍,但————岳州之败,湖北绿营精锐尽丧,如今武昌守军多系临时徵调,战力堪忧。」

咸丰颓然坐回龙椅:「难道————难道真要调曾国藩的湘勇?」

「皇上,曾国藩虽在籍侍郎,然其练勇有方,湘勇已初具规模。或可下旨,命其率勇东进,协防武昌,或至少牵制逆贼侧翼。」

咸丰犹豫良久,终于咬牙:「拟旨————命曾国藩帮办湖南团练,相机剿贼。若————若武昌危急,准其率勇出省,会同湖北官兵,剿灭逆匪!」

「奴才遵旨。」

这道旨意,将在十日后送达湘乡。

而曾国藩,等待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太久。

洞庭湖上的风,正吹向东方。一场更大规模的风暴,即将在长江之畔上演。

林启的丞相旌节已立,但是他的崛起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