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九年七月十四日,巳时正,南桂城北门外城头。日头已经升高了,光线从云层底部斜切下来,在城墙砖面上铺开一层惨淡的灰白,仍然没有温度,只在霜层边缘短暂地停留片刻,又被新一轮吹过的冷空气带走。气温仍然停留在零下五十七度,风在这一刻重新开始流动了,沿着城墙轮廓线缓慢地向前延伸,像一根正在被缓慢拉直的旧线。万籁俱寂,只有风声如泣,穿过垛口和箭杆残骸之间的空隙,发出持续、低沉的共鸣。
公子田训独自立在垛口旁。他的身后是横七竖八、陷入沉睡的同伴——赵柳靠在垛口内侧,呼吸粗重,手还按在刀柄上,但已经不再紧了;运费业瘫在墙根,狐裘边缘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林香蜷在城楼阴影里,手指还保持着刚才抬起时的姿势;寒春靠在耀华兴肩上,呼吸浅而均匀;耀华兴低着头,眼皮已经合上了。他们全都睡着了,像一架被持续磨损的旧机器,在达到了它的极限之后终于落回到原有的轮廓中,不再发出多余的声响。那些士兵依旧在岗位上恪尽职守,队列整齐,步伐有序,每一次换岗都落在固定的节奏上。但田训知道他们毕竟只是士兵,他们能守住阵型,却缺乏与顶尖刺客博弈的灵动与警觉。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像审视棋盘上既定的棋子,知道在真正的棋手眼中这些棋子拦不住那执意落子的手。
他的视线越过那些整齐的队列,落在城外那片雪原上。温春河畔的枯松下,那团阴影仍然蜷缩着。田训没有看到那道阴影在移动,但他感觉到了,像一根正在被缓慢拉直的旧线,正在接近它的断裂点。他的指尖在扳指表面短暂地停住了,玉扳指冰凉,触感稳定。他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重新转动那枚扳指。
温春河畔的枯松下,演凌的头颅猛地自怀中抬起。他不是靠视觉,而是靠一种濒死者对生机的本能嗅觉嗅到了风中的变化——城头上那股原本针锋相对、喧嚣躁动的“人气”骤然稀薄了,像一层正在缓慢收缩的旧膜正在把那些已经被磨损的轮廓逐一压回它们能够承受的极限内。他强忍着全身撕裂般的剧痛,用那只完好的右眼死死盯住南桂城的方向。模糊的视野里,那些曾经跳动的身影不见了——赵柳、运费业、林香,他们全都消失不见了。只有一排排如同雕塑般的士兵,以及在最高处那个垛口旁唯一一个站姿笔挺的身影——公子田训。他的手在雪地上缓慢地收拢了,指节泛白,指甲嵌进冻土表面。
那一声低哑、破碎的笑从他冻裂的唇间挤出,带着冰渣的血沫随着气流逸出。他心中狂啸着,那些士兵在他眼中不过会移动的靶子——他们的反应、配合、勇气在“四绕”和“小五绕”面前统统都是笑话。真正令他忌惮的是那几个能看穿他节奏、能用言语刺痛他灵魂、能用模糊话术玩弄人心的“脑子”。而现在,那些脑子全都睡着了。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尝到了咸腥的味道,那道味道沿着舌根缓慢地扩散开,像是正在重新确认他身体里还剩下什么。
狂喜之后,是近乎冷静的疯狂策划。他的大脑在剧痛和低温中反而异常清醒,开始高速运转,像一架正在缓慢拉直的旧线。第一步,隐匿。他不再有任何顾忌,将身体完全融入枯松的阴影和雪堆的轮廓里,连呼吸都压到最低,利用极寒将自身的体温和气味降到最低点。他要让自己成为城头士兵视野里的盲点。他的身体贴着雪地,棉袄边缘与霜层之间的界线正在缓慢地模糊。第二步,择路。他的目光掠过城墙,不再看那些士兵密集的主墙段,锁定了东北角一段最老旧、砖石风化严重、且因角度问题处于大部分士兵视野死角的区域。那道墙段的砖缝比别处更深,边缘已经磨损过太多次了。第三步,算时。他侧耳倾听城头的动静——士兵换岗的间隔、脚步声的规律、风声的起伏,一切都被他纳入计算。他要在换岗的瞬间或者一阵强风刮过垛口掩盖声响的时刻发动突袭。第四步,绝杀。这一次不再有“小五绕”那种华丽的挥霍,他要的是最直接、最致命的一击,目标就是那个孤零零立在城头的公子田训——不是为了擒拿,是为了斩首。用他最后的气力,用他最精湛的“绕”术,在田训那双洞察秋毫的眼睛里刻入最后一丝惊讶。
他不再犹豫,用右肘和膝盖支撑着身体向预定的突击点移动。每移动一寸伤口就撕扯一次,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重新开裂。但他眼中的光芒却越发炽烈,像一枚正在缓慢燃烧的旧钉。城头上,公子田训依旧静立着,仿佛对城外那双眼睛一无所知。他只是微微侧过头,像是在倾听风声中某一丝不寻常的律动。他指尖的玉扳指,停止了转动。零下五十七度的严寒中,一场以一人之力对阵一座城池的、最危险的狩猎即将拉开序幕,而这一次的赌注是双方的性命。那根旧线的末端仍然在向前延伸着,还没有断裂。风还在吹,那根末端在他手中持续地传递着余响,还在向前延伸。天还没有全亮,夜还没有完全过去,那根旧线还没有断。他还在沿着它的方向继续走着,还没有松开自己握着它的手指,正在把它推向它的末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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