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九年七月十三日,亥时,南桂城北门外温春河下游。夜色如墨,稠得化不开,像一层正在缓慢加厚的旧膜,覆盖着枯松枝条、冰面碎冰和那棵老榆树的轮廓,把一切边缘都磨平了。唯有风在枯松枝丫间穿梭,发出鬼哭般的呜咽,那声音沿着松枝的末梢向前延伸,穿过那些已经被冰包裹的细枝,又在更远处重新凝聚成更低沉的回响。零下五十六度的空气已经变成了一种质地,不是贴着的,而是从里到外地浸透了所有暴露在外的表面,覆盖着地面残雪的边缘和枯松树皮上那些已经干裂的旧痕,也覆盖着演凌那具已经湿透、冻硬、与血冰融为一体的躯体。
演凌背靠着那棵枯松,后背与粗糙树皮之间的接触面已经失去了温度。他浑身早已被河水和血水浸透,那些水在极寒中冻成一层晶莹却狰狞的冰壳,覆盖在棉袄表面,沿着衣领和袖口的边缘缓慢地加厚,像一层正在被反复压实的旧漆。伤口处的剧痛已经变了形,从最初的锐痛转为一种深入骨髓的、连绵不绝的麻木与灼烧感交织的折磨。每一次呼吸都在拉扯着那道已经被磨损的旧痕,让它沿着伤口边缘缓慢地扩散开,又在每一次呼气时重新收缩,像一道正在缓慢开合的旧缝。他知道若不立刻处理,不用等到天亮,他就会因失血、感染或彻底冻僵而死。
他没有哼叫,甚至没有颤抖。那需要消耗宝贵的能量。他只是缓缓地、用尽残存的意志力,将那只尚能活动的右手探向腰间早已湿透、冻硬的破烂皮囊。手指僵硬得像铁钩,指节处的皮肤已经裂开,在每一次弯曲时都会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摸了好几次,才勉强解开皮囊的系绳——盐。还是那包粗盐,混杂着早已失效的干草药碎末。草药碎末的边缘已经卷曲了,在黑暗中几乎分辨不出原来的形状,但他不需要去辨认它们。他捏起一大撮,看也不看,直接按向左肩胛那片最惨不忍睹的伤口。那里,食人鱼的锯齿状咬痕深可见骨,皮肉外翻,边缘的皮肤已经失去了血色,正缓慢地渗着血水,在低温下凝结成暗红色的冰珠,覆盖在创口表面,像一层正在缓慢变厚的旧膜。他的手指在触及伤口的那一刻停了一瞬,又继续向下压去。盐粒与创口边缘的冻伤组织接触时,先是短暂的停顿,像在寻找那道裂痕的入口。紧接着,一阵细微的腐蚀声从伤口边缘传了出来——不是断裂,也不是爆裂,而是一种更缓慢、更持续的渗透,盐粒正在缓慢地渗入那些已经被冻硬的血痂和暴露的筋膜之间,在接触面上划出无数道细小的白痕,然后逐渐溶解,化为细小的灼烧痕迹。那痛感比断骨更深,比冻伤更烈,像无数根烧红的细针同时刺入皮肉深处,沿着神经末梢向下扩散,又沿着骨骼表面向上攀爬,在每一次心跳的间隙中重新调整着自己的位置。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了一下,脊背狠狠撞在身后松树干上,震落簌簌积雪,那些积雪沿着他的肩头滑落,又在他重新恢复静止时重新覆盖了他的肩膀。盐分钻进撕裂的肌肉,啃噬着暴露的骨膜,带来的痛苦远超断骨,像一道狂暴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将他几乎溃散的意识又强行拽了回来,让那道已经被磨损到极薄的旧痕重新回到它自己的轮廓中。
他没有停。右手颤抖着,将盐粒一点点填入左腿上那几个深可见骨的咬痕。每按一下,身体就抽搐一次,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角、脖颈上青筋暴起,那些正在缓慢渗出的冷汗刚冒出毛孔,就在零下五十六度的极寒中冻成细碎的冰粒,挂在眉梢鬓角,又被接下来一波冷汗重新覆盖。盐粒在那些创口上渗透着,沿着肌肉的纹理缓慢地扩散,在每一道咬痕的深处留下细小的灼烧轨迹。那些创伤正在盐分和严寒的共同作用下缓慢地收缩,边缘正在变干、变硬,像一层正在形成的旧壳,正在缓慢地覆盖那些已经被撕开的皮肉。
处理完大的伤口,他又开始检查细小的咬痕。那些几十厘米长的食人鱼留下了密密麻麻的细小齿痕,遍布他小腿和脚背,像一层正在缓慢扩散的旧裂痕。他无法一一处理,只能用剩下的盐粒混合着河滩上粗糙的沙砾,大面积地搓擦那些部位。这动作比处理大伤口更磨人——沙砾磨蹭着鲜嫩的肉芽,带来新一轮持续的刺痛,像是无数细小的针尖正在神经末梢上缓慢地滑动,却也在那道持续的刺痛中勉强清洁了创面。
做完这一切,他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随即又被扔进了冰窖。汗水浸透了破烂的衣衫,瞬间与血水、盐水冻在一起,硬如铁甲,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他没有包扎。没有干净的布条,也没有那个力气。他只用那只能活动的右手,极其缓慢地、一下下地,将伤口附近被血和冰粘住的衣物撕扯开,让极寒的空气直接接触创面。低温是最好的止血剂,也是最好的防腐剂。他正在利用这零下五十六度的严寒,强行封住伤口,遏制感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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