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九年七月十三日,午时初,南桂城北门外城墙。日头虚悬在正上方,光线穿过冻雾时已经被反复削薄,像一层惨白的霜涂抹在城墙砖面和演凌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他的皮肤在灰白色的天光中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质感,像是已经被冷空气渗透透了。那层光落在他的肩头和后背,沿着棉袄边缘的破损处缓慢地渗入,把他肩胛处那层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薄壳照得更清晰一些,那些盐粒形成的痕迹仍然留在伤口边缘,像一层被强行封存的旧壳。
演凌依旧保持着那副挂在墙上的姿态,额头抵着冰冷的砖石,呼吸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白雾。他的手指仍然扣在砖缝里,指节已经冻得发紫。但他并没有真正睡着——他只是在用那段短暂的停滞来重新调整自己身体的姿态,让那根被磨损的旧线重新回到它能承受的张力范围内。当他重新睁开眼睛时,那双眼睛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开口了。声音不是吼,也不是冷笑,而是一种被剧痛和严寒打磨得极其沙哑、扁平的音调,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沿着冻硬的气管内壁缓慢地移动。每一个字都像从冻硬的气管里刮出来的:“赵柳。”
他叫了名字,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攒力气。裂开的嘴唇在那一瞬间渗出血珠,沿着下巴边缘缓慢地滑落,又被他下巴的起伏重新吸回皮肤表面。
“今日……你率兵出城,往西南三十里,那片枯杨林……抓了三个单族人。”
赵柳原本按刀的手猛地一紧,指节发白。她没有料到那道濒死的身影竟然连这个都知道——那次抓捕是她私下带队,并未声张,本来算是一次可以暗中了结的收尾。她的目光落在他那双仍然亮着的眼睛上,像是在确认那道视线是否真的还能看清这片距离。但演凌没有等她确认,继续用那平板无波的声音说着,语速缓慢,却字字清晰:“两个老人,一个娃娃……你把他们绑了,扔在雪窝里,说是……‘诱饵’。”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带出一丝血沫,“你告诉他们,若半个时辰内没人来认领……就剁了手,扔去喂城外的野狗。”
葡萄氏·林香的脸色变了。她知道这件事,但以为是处置俘虏的常规手段,没有想过过程会恶劣到这种程度。她的目光转向赵柳,在赵柳的侧脸上停顿了片刻,那道目光没有指责,但也没有移开。葡萄氏·寒春捂住了嘴,她想起那片枯杨林,那片雪地,想到那个被绑在雪窝里的孩子,她的眼眶在那一瞬间泛红了,嘴唇抿紧,像是怕自己发出声音。
演凌猛地抬起头,动作带着断裂肩胛的剧烈撕扯,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开裂,他没有停下来。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终于燃起一簇幽冷的火苗,直刺赵柳:“为什么抓他们?因为他们姓单?因为是南桂城治下的子民,所以……你们的命就是命,他们的命……就可以像冻萝卜一样,随便剁、随便扔?!”
赵柳终于被激怒,羞愤交加:“放屁!那是我族探子!抓他们审问,天经地义!岂容你这凌族的丧家犬置喙!”她的声音在冷空气中被削薄了一层,仍然足够清晰。她的目光落在演凌那双仍然亮着的眼睛上,带着一道被刺中痛处后的虚张声势和持续收紧的怒意,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演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嗤笑,像气管漏风,被冷空气削薄了大半:“七十岁的老头,八岁的娃娃……也是探子?”他费力地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指向赵柳,指尖颤抖着,方向却准确无误,“你们口口声声守城护民,护的……只是你们自己人。出了城墙,单族人的命,在你们眼里,连脚下的雪都不如。”
三公子运费业忍不住插嘴:“你懂什么!两国交兵,各为其主!抓几个俘虏算什么!”他的语气却不如往日嚣张,带着一丝被戳破伪善的虚张声势。他站在城垛后面,裹着那件厚毯子的边缘正在风里缓缓晃动,但他的目光没有迎上那道质问,而是偏向了别处,像是要在另一处方向寻找确认,以避开演凌的视线。
演凌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运费业身上:“各为其主?”他停顿了一下,喘息了几次,每一次喘息都比前一次更长一些,“那你们的主子……可曾告诉过你们,什么叫‘人’?”他的声音更低了一些,“还是说,在南桂城的词典里,除了‘自己人’,其他的……都只是可以随意践踏的‘东西’?”
这话落下去时,空气似乎停滞了片刻。赵柳没有回答,她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她正在重新确认那道距离,确认那道距离是否还能维持原有的张力。运费业的声音已经停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沿着喉咙向上攀爬,快要到声带的位置了。葡萄氏·林香没有开口,她的手指在垛口边缘缓慢地收紧着,像一道正在缓慢调整焦距的旧尺,正在重新测量那道距离的宽度。葡萄氏·寒春捂着嘴,那道声音已经被压回喉咙深处,只剩下一段极轻的、几乎不可闻的余响。公子田训的目光落在演凌那双冻得发紫的手指上,已经停止摩挲扳指的动作了。他正在重新确认那个已经快要失去重量的位置,那道声音在地面上缓慢地滑行,在零下五十五度的冷空气中持续地向前延伸,然后散开。那道质问的余音仍然悬在空气中,缓慢地消散,像一根正在被缓慢收回的旧线,正在接近它的起始位置。那三个名字还没有被说出口,但那道质问已经划出了一道新的旧痕,正在缓慢地变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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