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五绕之托(1 / 1)

公元九年七月十一日,午时正,南桂城北门外城墙。日头悬在正上方,像一块捂不热的旧铁片,边缘没有光晕,只有一种被冷空气反复削薄过的灰白色轮廓,像被磨去棱角的旧银。光线铺在城墙砖面上,把那些已经被磨损的痕迹照得更清晰了一些,但仍然没有温度。零下五十二度的空气已经不再是空气,而是一种固化的、有重量的物质,像一层被反复压实过的旧铅面,贴在所有暴露在外的表面上,覆盖着砖缝、箭杆残骸、枯柳枝条末端的霜层,也覆盖着城墙上那些正在粗重喘息的人影的睫毛和嘴唇边缘。

演凌那句“菜逼”的余音还在墙面上方缓慢地散开,边缘已经被冷空气削薄,正在变成一层微弱的震动。赵柳率先发难,从墙根下那道阴影里弹出,她的刀是从上向下劈的,倾尽了全身最后残存的爆发力,刀锋拖着一道灰白色的寒光,直削演凌面门。他的身体在那道刀锋接近的瞬间横向偏转,避开了刀锋的落点。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道刀锋划过他耳侧的位置,只是脚掌在冰砖表面轻点,借力完成“二绕”,身体贴着那道刀势滑向她身后,肘部撞在她后背。那道力落下去的时候像是硌进了骨头与布料之间那层极薄的空隙,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块重物落在冻硬的土面上,赵柳的身体向前踉跄,肩胛骨撞上了垛口边缘的砖石,发出短促的碰撞声。

葡萄氏·林香在她即将跌出垛口时拽住了她的后领。她的呼吸仍然很重,但她没有松手,也没有让赵柳完全失去平衡。她松开赵柳的后领,扬手洒出那把攥在手心的霜雪,雪粒不够细密,但在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演凌的眼前白了一瞬,他的头向后仰起,避开雪粒覆盖的方向,那些霜雪擦着他的眼皮边缘飞散开,落在他的肩头和衣领上,凝成一层薄薄的白色痕迹。他的脚掌仍然踏在砖面上。他用单手撑住墙沿,身体如剪刀般向上绞起,双腿在完成第三绕的瞬间转向林香的方向。

葡萄氏·林香立刻后撤,身体的反应比意识更快一步。她退到了一段更远的距离,演凌的腿绞过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后,在半空中重新收拢,重新落回墙面的阴影中。

“一起上!别讲什么章法了!”三公子运费业吼着冲了上来,他撞向演凌腰腹的动作带着惯性,也是最后残余的那点力气被一次性压进了那道冲击中。葡萄氏·寒春被耀华兴推了一把,也向前踉跄了几步,她的指尖仍然带着冻僵的僵硬感,木棍的边缘覆着一层薄霜,在光线中微微反光,砸向演凌的膝弯。

演凌陷在围攻的间隙中,没有再完成完整的“四绕”。他在刀光与棍影之间穿行,身体贴着刀背滑过,脚掌避开棍端的落点,利用墙面每一处凸起的砖沿和冰棱来完成转向,将“绕”字诀拆解成无数细小的闪避与格挡,每一次变向都精确地落在砖缝与冰层的交界处,让那些落空的力量沿着墙面边缘滑走。

赵柳刀锋的落点每一次都被他提前移开,她的刀尖擦过他身侧时带走了一小片布料,但没有触及皮肉。运费业每一次扑撞都被他以极短的侧身让过,然后用鞋底蹭开他下一步的发力点,让他无法在落空后重新完成下一步追击。木棍挥空时擦过墙面,碎冰从棍身落下的位置散开又被风带走。演凌的动作仍然带着流畅的惯性,在那些落空的力量之间移动,持续地、一次性地沿着墙面向前滑行,仍然保持着那道已经被反复磨损的弧线的大致轮廓。

公子田训没有加入混战,站在两步之外,目光没有追随那些正在移动的身影,也没有分散。他的目光锁在演凌每一次变向的落点上,锁在他左脚落地时的节奏,锁在他连续变向后左脚落点处的那一道极其短暂的迟滞,持续地、一次性地追踪着他落地的位置、方向、与砖面接触时的角度,然后在脑中推算了三次,确认那一道迟滞的精确位置。他的目光在那道位置上停留了约一个呼吸的时间。演凌用“二绕”避开运费业的冲撞时,那道迟滞重新出现了,他利用那道迟滞拨开葡萄氏·寒春的木棍,让自己从被夹击的位置中脱出。公子田训的指尖已经离开扳指了,他把那枚扳指扣在拇指与食指之间,屈指一弹,扳指沿着墙面向着他已经锁定的位置旋转。

扳指击中了那道薄冰。

碎裂的声音很轻,像一根细线被冷空气切断。演凌的靴底在那道碎裂声响起之前已经踏向了那道位置,冰层的摩擦力消失了,他的重心偏移了大约一掌宽。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平衡,身体短暂地脱离了墙面的控制——那道弧线第一次出现了被外力切断的断层,不再完整,失去它原有的轮廓。

在他重新调整重心之前,赵柳的刀背已经砸在了他的肩胛骨上。那道声音沿着骨骼表面传递到耳膜时,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开裂。演凌的身体从墙面上脱落,沿着那道已经被磨损的墙面滑落,在距离地面大约两丈的位置脱离了墙面,以一道不完整的弧线砸进城墙根下的积雪中,那阵冲击力被雪层吸收了一部分,又沿着他的肩线传递到肋骨的边缘,缓慢地扩散开,在霜面上留下一道极浅的痕迹,边缘正在缓慢地变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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