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始终没有真正亮起来。辰时的光仍是浑浊的,被云层反复碾过,铺在地面上时已经失去棱角。城门洞里,那些被脚步声震落的霜屑铺成薄薄一层,没有映出人影。零下四十七度的风从北面缓慢地压过来,不猛,但持续,像一根正在被反复拉伸的旧线。
葡萄氏·林香的目光在坡面停留了好一会儿。那道坡面仍然是空的,枯柳的枝条垂着,边缘的霜层已经比昨夜更厚了,像一层被反复压实过的旧粉。她仍然盯着坡下的地面,看着那些枯柳枝条之间被新霜填满的空隙,确认那里没有新的痕迹。她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比平时更白,更慢地散开。
葡萄氏·寒春站在她旁边,裹紧棉袄,顺着林香的视线又看了一遍。她的目光从枯柳丛边缘移到土坎的轮廓线,沿着那道已经被冻土重新覆盖的旧痕向前延伸,确认那道痕迹的末端没有延伸到更远的地面上。她的视线重新落回坡面中央。没有脚印,没有弓臂压出的凹痕,也没有夜宿留下的印子。那里什么都不剩了,只有昨天夜里被踩实的地面已经重新结上了一层薄霜,边缘正在缓慢地变硬。
“他确实不在了。”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晰,那声音沿着城墙根缓慢地滑行,在城门洞内侧的砖面上撞了一下,然后散开。
耀华兴没有接话。她已经看了很久了,目光从枯柳丛边缘移到土坎的背风面,从土坎的背风面移到温春河方向那道被冰封住的水面弧线。她的目光扫视的速度很慢,每一次移动都需要在下一处落脚点停留片刻,像一根正在被缓慢拉直的旧线,正在适应新的张力。她确认过那些位置都是空的,才开口说:“他没有走远。他的脚印没有往湖州城方向延伸。他还在附近。”
赵柳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重新泛白。她刚才扶墙站起来时动作已经很轻了,但铁质刀鞘碰了一下石阶,发出一声极短促的闷响,又立刻被她压住。她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和警惕,像一根正在等待新的力落在它上面的旧弦:“跑了?”
运费业正披着外袍从城门洞里走出来,衣摆还带着褶皱,腰带没有系紧。他的目光扫过那片空荡荡的坡面时,嘴角勾了一下,像在确认一个已经验证过的结果:“怎的,昨夜骂不动,今日连面都不敢露了?倒是识趣。”他把衣摆拢了拢,对着那片空荡荡的坡面嗤笑一声,那道声音飘过地面时已经变得很薄了,被霜面吸收了一部分,又被风带走。
公子田训站在台阶高处,目光越过那片空荡荡的坡面,落在城墙东北角那段低矮的墙段上。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化,平稳得没有多余的棱角:“非是识趣,亦非怯场。昨夜那般对骂,耗的是气力,损的是心神。此人不在,恰说明他未曾退走,只是换了法子。”
他的指尖搭在冰冷的石栏上。那片山坡空的,那片霜已经重新覆盖了地面,枯柳枝条边缘的冰晶正在缓慢地加厚,像一层正在缓慢变厚的旧漆。那道缺口仍然在那里,边缘的霜已经被反复磨去了一层,又冻出了新的轮廓,像一道重新打开的伤口,等待着下一次被撑开的力。他在等那道风重新变向,等那道缺口重新变窄,等那道已经被反复拉直太多次的旧线重新绷紧。但那个缺口是空着的,那道力还没有落下来。他仍然没有从石栏上移开目光:“他在看。”
林香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东北角。那段城墙确实比别处低矮一些,箭垛之间有一处细微的缺口,像被什么东西反复磨过,又被人用泥灰重新填补过。那道缝隙的口子暴露在霜面边缘,在晨光里泛着微弱的、干燥的灰白色亮光。她多看了几眼,然后又移回目光:“那里有人守吗?”
公子田训说:“有。但轮换的间隙比别处长一些。”
寒春没有去看东北角。她的目光落在温春河下游那道冻结的河曲上。冰面在那段转弯处有轻微的起伏,凹凸不平,覆盖着一层不均匀的雪,像一层被反复碾过的旧纸。她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停顿了片刻,又重新接上:“那段河岸,如果有人沿着冰面走,可以绕到城墙根下。”
耀华兴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仍然停留在那道坡面上,停留的时间比先前更长,像是在等那道身影重新出现在它的边缘,像是正在用目光反复测量那道旧痕是否已经彻底干透。她收回目光,在城门洞的阴影里重新收拢了呼吸,每一口白汽都比前一口更轻,像一根正在缓慢收缩的线,正在接近它的末端。那道坡面仍然空着,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并未消散。风重新卷过空荡荡的坡地,把昨夜的骂声痕迹彻底吹散,在枯柳枝条之间缓慢地转向,没有停留,没有停顿,像一根正在被反复拉伸的旧线,正在持续地向更远处延伸。它的两端仍然都还没有固定。温度还在下降。
公元九年七月九日,巳时末,南桂城东北角外的温春河凹岸。天光依旧是浑浊的灰白色,阳光被云层碾压成薄片,铺在冰面上时已经失去了温度和棱角,像一层被反复碾过的旧粉末。霜屑覆盖着河岸上一切暴露在外的表面,在每一道凸起和凹陷的边缘形成均匀的白色涂层,边缘被风吹得微微卷曲,又在新一轮的冷空气中重新凝固。气温仍然停留在零下四十七度。风停了,但空气本身已经足够冷,冷到每一口呼吸都在喉咙深处留下一道持续而干燥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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