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中线落定(1 / 1)

北门廊道下的风终于停了。不是真的停了,只是比刚才小了一些,不再把墙面上的霜屑刮下来。廊道两侧的人陆续散去,激进派的人退回城墙内侧的营房方向,脚步声在转弯处变得不再那么整齐,像一排正在松散的线。妥协派的文吏也走了,没有回头,拐过弯之后身影就消失在巷口。廊道下只剩下运费业、公子田训、赵柳、耀华兴、寒春、林香几个人。

运费业站在廊道与主街交界处,手还垂着,但没有握拳,只是垂着。他的呼吸缓慢而平稳。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北街尽头,没有听到脚步声,也没有看到人影:“他们散了。”公子田训也侧过头,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了看:“激进派的人回去了,妥协派的人也走了。他们不会再回来了,至少今天不会再来吵。”

赵柳从墙根下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他们不是不吵了,是吵累了。”耀华兴靠在墙边,把手里的空碗搁在墙根下:“他们以后还会提。”公子田训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今天他们不会再来了。”他停了一下,“我们也不用再跟他们争了。”

林香站在姐姐旁边,没有插话,她看着那些渐行渐远的背影,又看了看廊道下面那条已经被踩得模糊的界线,像是在确认争吵留下的痕迹是否真的正在被风抚平。寒春轻声说:“那今天没人再追演凌了?”运费业说:“激进派的人不会追了,妥协派的人也不会放他。他只是走了,不是解决了。我们追他的事情,还没有结束,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加重语气,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在心里反复确认过的事。

耀华兴说:“他们以后还会再来。”公子田训说:“但今天不会再来了。”他说完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否完全准确:“今天我们能休息了。”

运费业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廊道边缘,看着城墙外那片灰白色的天光。演凌应该已经走远了,但他没有看到他的背影。风从河面吹过来,把墙根的碎冰重新压实了一层,像一根被重新拧紧的线。那道裂缝没有合拢,也没有扩大,像一根被暂时压住的弹簧,维持着既不被拉长也不完全收回的状态。

赵柳把短刀从腰间抽出来,用拇指试了一下刀刃,又插回去:“下次他们再吵,我不拦了。”运费业说:“下次我们不在他们面前吵。”他说完转身,沿着主街向南走去,没有回头。

其他人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陆续跟了上去。廊道下彻底空了,只剩下几个被踩碎的脚印,和墙根下那个已经被风吹歪的空碗,碗沿上结了一层薄冰。

北街尽头有一阵风吹过来,把廊道上最后一层霜屑卷走了,露出下面暗灰色的砖面。那道裂缝还在,但没有人站在那里看着它。远处,三里坡的方向,雪又厚了一层。

公元九年八月二十六日,夜。南桂城北门内侧那条廊道下的脚印已经被风抹平了。天早就黑透了,云层比前几日更低,把本就不多的星光也挡得严严实实。气温降到了零下三十七度,风不大,但冷得像一层贴在皮肤上的薄铁皮,不疼,只是慢慢地、均匀地把温度从身体表面抽走。

太医馆前厅的门没有关紧,门缝里透出炭盆的火光,在门槛外的石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暖色。运费业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靴子已经脱了,脚悬在门槛外,鞋底朝上,边缘还挂着碎冰。他没有急着把脚收进去,只是坐着,看着院子里那一小片被风吹得微微抖动的枯草尖。

耀华兴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碗沿冒着白汽。她走到门槛边,没有跨过去,把碗放在运费业旁边那块干爽一些的石板上:“喝了再坐着。”她说完了也没有等回答,转身又走回屋里。运费业没有立刻去端那碗汤,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碗沿上那层正在缓慢变薄的白汽,然后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不是烫的,是温的,刚好能顺着喉咙往下走。

寒春坐在前厅靠里的那把椅子上,把林香的围巾解下来,仔细叠好,放在椅子扶手上。林香靠着椅背坐着,没有睡,但眼睛已经半闭着,睫毛在炭盆的火光里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寒春没有叫醒她,只是把叠好的围巾又展开,盖在她膝盖上。赵柳站在窗边,背对着炭盆,肩靠着窗框,刀刃朝下握在手里,正在用一块旧棉布擦拭刀身。她没有看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她的动作已经没有了此前几个时辰的紧迫感,缓慢而专注,像在完成一件她已经做了很多次的事。

公子田训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中间的书,但他没有在看。他的目光落在炭盆边缘那层被烧成灰白色的木柴上,像是正在看一件他还没有完全想明白的事。他坐了很久,然后伸手把那本书合上,放回桌角:“他今晚不会来了。”他顿了顿,像在确认自己说的话是否完全准确,“他体力耗尽了,至少要歇一天。”

他没有看窗外,也没有看其他人,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没有再动。运费业端着的汤碗已经空了,他把碗放在门槛内侧的石板上,没有站起来。他侧过头,目光越过院子那截矮墙,看向城墙的方向——城墙上挂着灯,在夜雾里光晕散成了一团模糊的暖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