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九年七月四日午后,湖北区南桂城。天色灰白泛青,云层压得极低,像一块永远擦不干净的毛玻璃扣在城池上头。没有太阳,没有风,只有那种静止的、无处不在的冷。雪停了,但地上的积雪没怎么化,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七月的南桂城本该蝉鸣满街,本该石板路烫脚,本该孩子们在河边嬉水。但今年什么都没有。只有雪,只有冰,只有那种让人骨头疼的冷。太医馆前厅里,九个人围坐在炭盆周围,喝着热茶,聊着天。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冷,就像习惯了城外那个来回踱步的身影。
三公子运费业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只烧鹅腿。烧鹅腿是早上从城东铺子买的,还是温的,油脂在皮下面微微泛光。他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含糊不清地说:“你们说,演凌今天会不会来?”
耀华兴捧着茶杯,瞥了他一眼:“你盼着他来?”
运费业咽下烧鹅:“不是盼,是猜。他已经好几天没露面了。”
公子田训翻着账册,头也不抬:“他一直在城外。”
红镜武从墙角探出头:“我伟大的先知预判,他今天一定会来!”
赵柳握着短刀,靠在门框上:“你那破先知,哪天不说这句话?”
红镜武讪讪地缩了回去。
林香窝在姐姐怀里,手里抱着一个暖壶。她的病好透了,但身体还是比从前弱一些,怕冷怕得厉害。她小声问:“姐姐,他为什么非要抓我们?”
寒春轻轻拍着她的背:“不知道。”
心氏坐在角落的阴影里,膝上放着魔方,手指搭在方块上,没有转。她闭着眼睛,但耳朵在动。她能听到城外很远的地方有一个人的脚步声,很轻,很慢,像踩在棉花上。不是巡逻的士兵,是一个人。他来了。
南桂城北门外的雪地里,刺客演凌站着,仰头看着城墙。他的五层棉衣已经湿透了,外面结了一层薄冰,走起来嘎吱嘎吱响。脸还肿着,额头上的伤口结了痂,但左眼还是有点睁不开。手背上的冻疮痒得厉害,他不挠,怕破了感染。他已经在城外待了好几天,不是不想进去,是进不去。城门关了,城墙加固了,缺口堵死了。他试过爬墙,摔了下来,又爬,又摔。他试过挖地道,冻土硬得像石头,挖不动。他试过等他们出来,他们不出来。
他站在雪地里,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他没有时间了。身上的干粮快吃完了,水壶里的水早就结了冰,手指冻得握不住刀,腿上的旧伤又开始疼。但他不能回去。回去就要面对夫人失望的眼神,面对四叔欲言又止的表情,面对验儿那句“爹,你抓到坏人了吗”。他抓不到。但这一次,他必须抓到。
演凌走到城门下面。城门紧闭,沙袋堆得半人高。他伸手拍了拍门板,“砰、砰、砰”,声音在寂静的雪地里传得很远。
城墙上,士兵探出头,看到是他,连忙去报信。不一会儿,运费业、耀华兴、葡萄姐妹、公子田训、红镜兄妹、赵柳、心氏都赶了过来。八个人趴在墙垛上,居高临下看着演凌。运费业嘴里还叼着烧鹅腿,看到演凌,把烧鹅腿拿下来,皱眉:“你又来了?”
演凌仰着头,声音沙哑:“我来了。”
公子田训问:“你想怎样?”
演凌说:“抓人。”
耀华兴叹了口气:“你每次都说抓人,哪次抓到了?”
演凌沉默了。他看着那些人,目光从一个人移到另一个人身上。他们在观察他,他也在观察他们。运费业手里拿着烧鹅腿,嘴角还有油光,他贪吃,反应慢,好抓。耀华兴站在运费业旁边,手里没有武器,她警觉,但不经吓。葡萄姐妹抱在一起,林香病刚好,体力差,好抓。公子田训靠在墙垛上,手里有账册没有武器,他聪明,但不会打架。红镜武蹲在墙角,红镜氏站在他旁边,兄妹俩不构成威胁。赵柳握着短刀,站在最前面,她有武功,不好惹。心氏坐在墙垛上,脚悬在外面,脚上绑着雪橇,她速度快,最难对付。
演凌收回目光,低下头。他必须选一个,选那个最容易得手的。
演凌从腰间拔出短刀,刀身在灰白的天光里闪着冷光。城墙上,赵柳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演凌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们八个,我一个。我打不过你们。”
运费业说:“那你还来?”
演凌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红镜武身上。红镜武蹲在墙角,双手拢在袖子里,缩着脖子。演凌忽然朝他喊了一句:“你那个伟大的先知,有没有预判到今天你会摔跤?”
红镜武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站起来:“我伟大的先知怎么可能——”
话没说完,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雪地上。“哎呦!”红镜氏连忙扶他,众人忍不住笑了。
演凌又看向葡萄姐妹:“林香,你脚踝上的伤好了吗?上次捕兽夹的印子还在不在?”
林香的脸白了,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的脚踝。寒春把妹妹护在身后,瞪了演凌一眼:“你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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